四·暖春
春天的鸣崎,风是软的。
不像冬天那种带着盐和硬气的风,春天的风轻,带着草的气息和远处海的气息混在一起,吹在脸上不冷,就是凉,那种刚刚好的凉。校园里的樱花树开了,粉白色的,一树一树地连着,风来的时候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上,落在头发上,走路踩进去,软的。
我喜欢鸣崎的春天。
我来鸣崎之前,医生跟我说了很多,说病情会怎么发展,说要注意什么,说有什么药可以延缓,说家人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他说,点头,说知道了,谢谢医生。
回家的路上,我妈哭了,我没有。
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只剩下一段时间是完整的,我想用来做什么。
想了很久,想出来一个答案: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好好看看。
所以我来了鸣崎。
※※
我第一次见到李雨,是去年冬天的事,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春天开学,我在校园里又遇见他,他一个人走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得很慢,不像是要去哪里,更像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了。
我叫了他一声,「李雨。」
他抬头,看见我,停下来,「余晴。」
就这样,两个字,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也在这里」,就是我的名字,平平的,但他记得。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还是这样。
※※
我们开始说话,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找一本书,找了半天没找到,站在书架旁边翻目录,有点烦,然后听见旁边有人,抬头,是他,也在同一排书架前面翻。
我说,「你找什么。」
「《挪威的森林》,」他说。
我说,「这本我看过,你找这个干嘛。」
「想再看一遍,」他说,「找不到了。」
「被人借走了,」我说,「上周我看见有人拿着。」
他嗯了一声,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转身要走。
「我有,」我说,「借你。」
他回头,「你有这本?」
「嗯,」我说,「我买的,你要看就拿去,看完还我。」
他看了我一下,「好。」
第二天我把书带去,在教室门口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封面,「谢谢。」
「里面有我折的页,」我说,「不用管,那是我自己的习惯。」
他低头翻开,随手翻到一个折角的地方,看了两行,合上,「我还你的时候,折角还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
他说,「留着,」顿了一下,「你折的地方,说不定是好的。」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把书放进书包,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就是站了一会儿,才进教室。
※※
后来我开始时不时找他。
不是每天,就是偶尔,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在的话就过去找他坐一会儿。他每次都在,也不问我有什么事,就是在,你来了,他就陪你坐着。
有一次我在他宿舍楼下等他,他下来,看见我,「干嘛。」
「出去走走,」我说,「你来不来。」
「去哪。」
「随便。」
他想了一下,「行。」
我们就那么出去了,也没有去哪,就是走,走过校园,走出校门,沿着老街走了一圈,他不多说话,我说什么他就应着,偶尔接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听进去之后才回的,不是敷衍。
我那时候就发现了,他跟别人说话和跟我说话不一样。
跟别人,他附和,你说什么他点头,你问他他说随便,你做决定他跟着,像一张纸,你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但跟我,他有时候会说「不对」,会说「这个不好」,会说「换一个」,那种感觉,像是他愿意让我看见他真正的意见,虽然还是说得很少,但不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我发现了这件事。
就是自己知道,然后有点高兴。
※※
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到。
他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着,我端着托盘走过去,他往旁边挪了挪,我就坐下了,两个人吃饭,不怎么说话,但不尴尬。他走路经过我们宿舍楼下,我正好出来,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走到路口,他本来应该往右,但他往左走了,跟我同路,我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后来我问他,「你那天是不是绕路了。」
他说,「没有。」
「明明应该往右,」我说,「你往左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右边在修路。」
「那天没在修路,」我说。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别处,耳根有一点红,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没有继续追,转回去看前面的路,嘴角压了一下。
※※
有一次我和陈宛还有几个同学在校园里的长椅那边坐着,聊天,闹哄哄的。李雨从旁边走过,我们的眼神对上了,就那么一下,他没有停,继续走。
但走过去之后,他回了一下头。
陈宛在我耳边小声说,「看见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
但我看见了,我当然看见了。
那天晚上陈宛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她说,「你见到他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她说,「你平时多话,见到他你就少说了,就是听他说,他说什么你都认真听,不是那种客套的认真,是真的在听。」
我低头,没有说话。
「余晴,」陈宛说,「你这种人,喜欢一个人,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那天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的事想了一遍,那些偶然遇见,那些他说的话,那些他做的但没有解释的事,一件一件地想,想到最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想,也许陈宛说得对。
※※
但我没有先开口。
我在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觉得,他说话很少,但他在想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说出来。
四月末,樱花开到最后一批,再过几天就要落干净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没有什么目的,就是走,风把花瓣送来送去,我抬手挡了一下,有几片还是落在头发上。
我走到那排樱花树旁边,站住,仰头看,阳光透过花枝打下来,白晃晃的,我眯起眼睛。
「你头上有,」身后有人说。
我回头,是李雨。
他走过来,伸手,帮我把头发上的花瓣摘掉,他的手指碰到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把那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
我站在那里,没动。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片花瓣,没有说话。
风又来,又有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发现,就那么站着,手心里托着那几片花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李雨,」我说。
「嗯。」他抬头。
「你有话要说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你说。」
他把手心里的花瓣攥了攥,「我,」他停了一下,「不太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就是,」他说,「喜欢你。」
说出来了,他的眼神没有躲,就是这样看着我,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那个东西,是我这段时间一直隐约感觉到的那个,这一次没有缩回去,就摆在那里,让我看。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你知道?」
「嗯。」
「那你,」他顿了顿,「你呢。」
我看着他,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他下意识伸手,帮我按住,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下,「我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那几片花瓣从他手心里飘出去,被风送走了。
「那,」他说,声音有点低,「以后我们就——」
「在一起,」我说,「对。」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是真的。
「好,」他说。
我们在那排樱花树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走,花瓣落了一地,风把它们堆在树根那边,粉白色的一片。
我那时候想,这个春天,真的很好看。
※※
在一起之后,他没有变,还是话少,还是那样安静,在别人面前还是那个随和的李雨。
但只有我知道,有些事他是记得的。
我随口说了一次脚踝以前受过伤,下雨天会有点疼,下次下雨他走慢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不想走快。我后来才想明白,那天他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倾,把我遮着,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我说了一次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之后他每次买东西都会看一眼成分,有时候放下,有时候换一个,他以为我没注意,但我都看见了。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陈宛去给我买药,回来说门口有人给我放了一盒退烧药,不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但我没有说。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好点了吗。」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他说,「听说的。」
「谁说的。」
他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外面春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墙上,我看着那条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很满,装不下,漫出来一点。
陈宛说,「这种人啊,嘴上不说,但全记着呢。」
我说,「嗯。」
她说,「你捡到宝了。」
我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樱花已经快落干净了,绿叶长出来,把那些粉白色都盖住,春天快要过去了。
我想,是的,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有一件事,我瞒着他。
※※
告诉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们去海那边坐着,他喝美式,我喝拿铁,窗外的老街没什么人,阿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放着什么曲子,轻轻的。
我盯着桌上那杯拿铁,看了很久。
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也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怎样,他会难受,他不会哭,但他会那种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的那种沉默。
我把那个词说出来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李雨,」我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嗯。」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很平,但他知道不是小事,他一向能感觉到。
「我有一个病,」我说,「叫消融性记忆退化症。」我停了一下,「就是记忆会慢慢消融,从近到远,先是最近的,然后是更早的,会越来越快,最后——」我没有说完,「总之就是这样。」
他没有说话。
「我入学前就确诊了,」我说,「来鸣崎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想在还记得的时候,多看一些地方,多做一些事。」我看着他,「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不信任你。」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一个拳,然后又松开。
「会,」他停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会忘掉我吗。」
「会的,」我说,「最近的记忆最先走,你是最近认识的人。」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皱起来,那个弧度很深,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他平时什么都是淡的,但这一刻不是,那种表情让我心里很疼,但我没有低头,继续看着他。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很低,「不是你的错。」
「但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没关系,」他说,然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抬起头,「能治吗。」
「不能根治,」我说,「只能延缓。」
「延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能延缓多久。」
「不知道,」我说,「每个人不一样,我现在还好,但会越来越快的。」
他把视线移到窗外,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风把路边那棵矮树的枝桠吹向一边,他看着那棵树,不说话。
我等着他。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下午的阳光斜了,橙黄色的,把老街的砖墙染成暖色。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阿姨在吧台后面低头做着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我说。
「但我,」他停顿,「我不知道怎么——」他没有说完,手放在桌上,手指又慢慢攥紧,「我没办法,」他说,声音有点哑,「就这么听着,然后说好的,没关系。」
我看着他,「那你就不要说好的没关系。」
「那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说,「你难受就难受,不用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他很快把视线移开,「你自己的事,你反过来安慰我。」
「因为我已经接受了,」我说,「你还没有。」
「你怎么接受的,」他说,有点急,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带着情绪,「你怎么能接受,这种事怎么接受——」
「李雨,」我轻声叫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记不记得,」我说,「你那本《挪威的森林》,你说确认一下它还在。」
他愣了一下,「记得。」
「我也是,」我说,「我来鸣崎,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些好的东西还在。海还在,风还在,樱花还在,」我顿了顿,「你还在。」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会忘,」我说,「但忘掉之前,这些都是真的,我看见过,感受过,那就够了。」我看着他,「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你不用总惦记遗憾,要学会期待。」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店里的光又暗了一点,久到那杯拿铁完全凉透,久到外面老街上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映进来。
然后他说,「我陪你。」
「嗯,」我说。
「不管到哪一步,」他说,「我都陪你。」
我看着他,他这一次没有把视线移开,就是这样看着我,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我鼻子有一点酸,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压下去。
「好,」我说,「说定了。」
他说,「说定了。」
※※
送我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跟着走,一长一短。
到了宿舍楼下,我说,「回去吧。」
他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
「余晴,」他说。
「嗯。」
他没有立刻说,就是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动不动。
「你刚才说,」他说,「忘掉之前是真的,那就够了。」
「嗯。」
「我不觉得够,」他说,声音很低,「但我会记得,你忘掉的那些,我来记。」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没有以前那么塌了,站得很直。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走到转角,没有回头,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等他背影消失,才转身,慢慢上楼。
楼道里有人在笑,声音很大,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我经过那扇门,走进宿舍,把门关上,在床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外面的春天,风还是软的。
我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把外面的小路照得很亮,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忘掉的那些,我来记。」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其实最让我害怕的不是忘掉这件事本身,而是忘掉之后,那些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像水蒸发了,什么都不剩。
但他说,他来记。
我把脸重新埋进手心里,这一次,眼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