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尘从厨房后面拖出一个东西来。
沈月汐嚼着肉干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个被半张兽皮裹着、脏得看不出原样的人形物体，眉头拧成一团。
“你从后山捡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叶默尘把人形物体放在院子青石板上，那东西蜷缩成一团，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泥和血痂混在一起的痕迹。
“后山那个陷阱里捞出来的。”叶默尘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过去的时候，她正跟一头铁背獠牙猪抢吃的。用嘴咬的。”
沈月汐嘴角抽了一下。
用嘴咬铁背獠牙猪？
那是妖兽，皮糙肉厚，普通炼气期弟子拿剑砍都要砍半天。这姑娘用嘴咬？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地上那团东西。兽皮下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肉干，喉结上下滚动。
那是野兽看到食物的眼神。
沈月汐默默把肉干往身后藏了藏。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叶默尘。
“洗干净。喂饱。看看能不能留下。”
叶默尘说着，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他提着水桶走回来，对着那团东西兜头浇了下去。
“嘶——”
那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弹起来。一张脏兮兮的脸从纠缠的头发里露出来，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朝着叶默尘的手腕咬去。
叶默尘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烤肉，还在滋滋冒着油。
那东西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僵在半空中。她死死盯着那块烤肉，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拉成一根长长的丝。
“想吃的？”
那东西疯狂点头。
“那就安静点。先洗干净。”
叶默尘把烤肉放在水桶边沿上。那东西的目光跟着烤肉移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沈月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操作怎么跟训狗似的。
她走回摇椅边坐下，重新拿起话本。反正有人处理，她懒得管。
叶默尘用了三桶水，才把那团东西洗出个人样来。
是个姑娘。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洗干净之后露出张还算清秀的脸，就是瘦得太厉害了，锁骨凹进去能养鱼，手臂细得像两根筷子。
她换上了叶默尘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套灰色布衣，缩在厨房门口的角落里，捧着那块烤肉狼吞虎咽。
云千雪从天而降的时候，那姑娘刚好啃完最后一块骨头。
云千雪落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条半人高的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看见角落里那个灰衣少女，愣了一下。
“这谁？”
“后山捡的。”沈月汐头也没抬。
“捡的？”云千雪上下打量着那姑娘，“她干什么的？会做饭吗？”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云千雪，眼神里满是警惕。她的目光落在云千雪手里那条鱼上，鼻翼微微翕动。
“吃完了。”她说。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干巴巴的。
“没吃饱。”她又补了一句。
云千雪举了举手里的鱼，“这是晚上吃的。”
那姑娘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云千雪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伸手就抓向那条鱼。
“哎——”
云千雪本能地往后退，手里一紧，差点没抓住。那姑娘的手已经扣住了鱼尾，两人各抓着鱼的一头，开始较劲。
“松手！”云千雪喊道。
“饿。”那姑娘只回了一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拉扯起来。鱼被拉得左右摇晃，鳞片掉了满地。
沈月汐从话本上方抬了抬眼皮。
看着自己刚扫干净的院子又被搞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巴掌把两个人都拍飞的冲动。
叶默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苏小蛮。”
那姑娘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转过头。叶默尘端着肉汤，朝她晃了晃。
“过来。这碗是你的。”
苏小蛮立刻松了手。云千雪没站稳，连人带鱼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花坛里。
苏小蛮已经冲到叶默尘面前，一把抢过那碗肉汤。也不嫌烫，仰头就往嘴里倒。
“慢点喝。”叶默尘说。
苏小蛮喝完汤，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月汐摇椅旁边的石桌上。那里还放着半碟桂花糕。
她舔了舔嘴唇。
沈月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肉干，默默把肉干收进袖子里。
“别打我零食的主意。”她警告道。
苏小蛮没理她，转头看向叶默尘。
“还有吗。”
“有。但你要先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拜师。拜她为师。”叶默尘指了指沈月汐，“拜了师，以后每天都有肉吃。”
苏小蛮歪着头，看着沈月汐。
沈月汐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小蛮走到沈月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沈月汐愣了半天。
这就拜师了？
为了口吃的，连对方是谁都不问问？这也太现实了吧？
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叫什么？”
“苏小蛮。”
“多大了？”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拜师？”
“叶大哥说了，拜师就有肉吃。”
沈月汐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着叶默尘。叶默尘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你故意的？”她问。
“师尊缺人手。”叶默尘语气平静，“苏师妹虽然野了点，但力气大，能干活。而且她吃得不多。”
最后一句显然是假话。
但沈月汐懒得拆穿他。反正现在已经有一个徒弟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而且这姑娘看着确实能干活，至少比叶默尘有力气。
“行吧。”她摆了摆手，“你看着安排。”
苏小蛮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半碟桂花糕，三两口就吃完了。
“饿了三天。”叶默尘解释道，“后山那头铁背獠牙猪已经被她啃掉半条腿了。”
沈月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重新躺回摇椅上，把话本盖在脸上。月华峰现在是越来越热闹了。
苏小蛮吃饱了，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她走到墙角，看见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那是以前用来磨刀的，后来荒废了，就一直搁在那里，少说有四五百斤重。
苏小蛮蹲下来，双手扣住青石边缘，一使劲，把整块青石举了起来，举过头顶。
云千雪刚从花坛里爬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小蛮把青石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青石板碎成好几块。她拍了拍手，看向叶默尘，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
“还有没有别的活干。”
叶默尘看着她脚底下那堆碎石，沉默了两秒。
“明天带你去劈柴。”
苏小蛮点了点头。
云千雪凑到沈月汐旁边，压低声音说：“师叔，你这徒弟一个比一个怪。”
沈月汐拿开话本，看了她一眼。
“你也没好到哪去。”
云千雪噎住了。
苏小蛮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似乎还是精力过剩。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叶大哥，山下那个大石头是干什么的？”
叶默尘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山下不远处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足有三丈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主峰的资质测试碑，以前给新弟子测试灵根用的。后来荒废了，就一直立在那里。
“那是测试碑。”叶默尘说，“以前测试资质用的。”
“能砸吗。”
“不能。”
“哦。”
苏小蛮缩回脑袋，靠在门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门上的木纹。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
“我力气用不完，难受。”
叶默尘看着她。这姑娘体内的气血旺盛得不像话，应该是某种特殊体质，不发泄出去确实难受。
“去山下。”沈月汐突然开口，“对着那块碑打一拳。打完了回来睡觉。”
苏小蛮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沈月汐叫住她，“打完之后别让人看见你。”
苏小蛮点了点头，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山道上。
云千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师叔，那块碑是主峰的。”
“我知道。”
“那要是打坏了——”
“打坏了关我什么事。”沈月汐翻了一页话本，“她自己要去打的。”
云千雪闭嘴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显得特别清晰。紧接着是一阵碎石落地的哗啦声。
然后就是安静的鸟叫声。
苏小蛮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叶默尘咧嘴一笑。
“打完了。”
“那碑怎么样。”
“断了。”苏小蛮挠了挠头，“从中间断的，碎成两半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叶默尘转头看向沈月汐，沈月汐依然躺在摇椅上，话本盖在脸上，看不出情绪。
“挺好。”她说，“明天早饭多吃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