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烈踹飞的院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三宗联军的弟子们已经降落在山道上,手里握着的法器泛着各色光芒,将整个月华峰山门口照得透亮。二十几艘飞行法器悬浮在护宗大阵外,阵纹流转,显然是在蓄力准备强攻。
“沈月汐。”郭烈的声音洪亮,带着血气,“出来。老子倒要看看,睡觉都能破上古毒阵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院子里没人吭声。
苏小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云千雪握着剑柄,手指关节发白。洛清璃在丹房门口,药箱还挂在肩上。秦烈提着铁锤站在柴房边上,红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白芷薇蹲在院墙根下,指尖按在地面的阵纹上,眼神平静得像在等一场实验课。墨无痕靠在歪脖子树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叶默尘站在石桌旁,没有拔剑。
他看着沈月汐的主屋门。
门开了。
沈月汐走出来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睡迷糊了。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月白色道袍,头发披散着,手里的确攥着一本话本。话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折着角。
她抬眼看了院子里的阵仗,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话本上那个折角。
“你刚才说什么。”她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郭烈笑了。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裂出一道缝。“我说,老子血煞谷谷主郭烈,特来领教。怎么,你聋了?还是怕了?”
沈月汐将话本合上,随手扔在摇椅上。
她走上前一步,就一步,脚尖刚踩到第一级台阶的边缘。一阵风从她脚下卷起,吹动她道袍的下摆。
“你知道吗。”她说,“我已经一个月没好好睡过觉了。昨天好容易把院子里那帮狼崽子安顿好,躺下去不到一炷香,有人来砸门。行,我忍了。后来又有人要绑我,又忍了。现在你又来。”
她的语气平静到极点。
“老子正看到话本最精彩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月华峰院子的温度骤降。
地面结霜的速度肉眼可见,枯黄的草叶从根部开始变白,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霜线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蔓延,一路延伸向院门。站在门口的郭烈察觉到不对,体内灵力猛地爆发,血气翻涌,试图驱散这股寒意。
没用。
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郭烈发现自己的灵力运转速度慢了下来,就像一条奔涌的大河突然遇上了极寒天气,开始结冰。
“谷主小心!”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月汐抬起了右手。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像在赶一只趴在桌上的苍蝇。手掌朝下,往下一压,动作随意到让人觉得敷衍。但那股从她体内涌出的寒气,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地炸开。
极寒领域以她为中心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分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那棵歪脖子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在接触到寒气的一瞬间就碎裂成粉末。
郭烈脚下的青石板在下一瞬变成了白色。
霜层往上爬,爬到他靴子的边缘。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上也结了一层冰。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他试图后退,但脚被冻在地面上,根本抬不起来。
“这——”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声音就断了。
咔嚓声从他体内传来,那是血气被冻结的声音。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直到他的嘴唇和眼睑都覆上了一层白霜。郭烈僵在原地,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姿态狰狞的冰雕。
他身后那些三宗联军的弟子也没能逃脱。
飞在半空中的人先掉了下来。他们的灵力护盾在寒意面前薄得跟纸一样,一触即破。掉落的过程中身体就半透明化,落到地上时已经彻底冻结。地面上的弟子们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就被扩散的寒潮吞没。有人的法器刚举起来就被冻住,有人的术法刚凝聚到一半就变成了一团冰渣。
三息。
从沈月汐抬手到寒气扩散完毕,不过三息。
月华峰山门前原本站着不下百人。现在一百多座冰雕立在原地,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各自的最后一刻。山道两侧的树木挂满了冰凌,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空气里漂浮的冰晶还在缓缓下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见冰晶落地的声音。
主峰那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刘长老站在远处,嘴巴张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花白长老握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胡须差点被自己揪断。
沈月汐放下手。
她看也没看那些冰雕,弯腰捡起刚才丢在摇椅上的话本,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扇被郭烈踹飞的院门。门板歪在地上,连门槛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她把话本夹在腋下,一只手抓住门板的边缘,将那块厚重的木门提了起来。对准门框上裂开的豁口,比了比角度,用力往上一抬一推,把门板重新塞回门框里。缝隙对得不太齐,她伸手拍了拍门框,把歪掉的位置敲正。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院子。
经过那排冰雕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原因,只是看到最前面那座冰雕的手势比较搞笑——那人的手指保持着掐诀的姿势,但冻僵之后竖得有点歪,像是在比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
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回石桌边。
“这两个时辰别吵我。”她说,“谁再弄出声响,我就把他种在院子里当景观树。”
说完她躺回摇椅上,翻开话本,找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月光洒在院子里,冰雕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叶默尘站在石桌旁,看着她翻页的动作。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话本情节让她笑了,但她装作清冷没让人看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霜线。
从她站过的地方到院门口,冰层已经消失了一大半。那排冰雕的表面也开始出现水珠和裂纹。
他转过身,走向厨房。
“你干什么去。”云千雪小声问。
“泡壶热茶。”他说,“师尊看完话本应该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