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如倾覆的巨砚，墨色迅速晕染天穹，顷刻吞尽青州市的天光。
高三（7）班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将窗外的雨丝拉成模糊的银线。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在沉闷的空气里发酵。
周忞（mín）将头埋在臂弯里，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桌肚里皱巴巴的草稿纸。耳边是班主任李老师尖利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次一模成绩，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最终落在周忞身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
“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还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省得浪费学校资源。”
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声。周忞的脸颊烧得发烫。他知道老师说的是自己——从高一到高三，他的成绩就像钉死在及格线以下的钉子，从未挪动过位置。
家里更是一团糟。父亲嗜赌成性，母亲常年在外打零工，电话里永远是抱怨和催促。偶尔回家一次，迎接他的也只有摔碎的酒瓶和无休止的争吵。
学校里他没什么朋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鞋子前端裂着一道缝，走到哪里都像个异类。只有死党陈野愿意跟他说话，愿意在别人嘲笑他的时候，把他拉到身后。
“好了，发试卷。”
李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试卷被狠狠拍在桌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周忞缩了缩脖子，等着那张注定满是红叉的试卷落在自己面前。
可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最后，李老师才拿着一张试卷走到他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忞，623分。”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周忞的头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老、老师，您是不是念错了？”
“我还能念错你的名字？”李老师没好气地将试卷摔在他桌上，“自己看。选择题就错了两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都做对了。你是不是抄谁的了？”
周围的窃笑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忞身上——惊讶、怀疑、嫉妒。
周忞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还带着油墨香味的试卷。鲜红的“623”映入眼帘，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发光。他上次月考只考了498分，这次足足进步了125分。
他不知道这分数是怎么来的。只记得考试时脑子异常清醒，那些平时看都看不懂的知识点，突然就变得清晰明了。
“我没有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李老师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终没再说什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讲台。但周忞能感觉到，教室里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有几个平时总爱欺负他的男生，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不善。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周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雨水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狂喜。623分，这个分数足够他考上一所不错的二本院校了。也许母亲会为他高兴，也许父亲能少骂他几句。
他跑到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那是他和陈野约定好的集合地点。他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野——那个在所有人嘲笑他时，唯一会把他拉到身后的人。
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他靠在老槐树上，看着校门口的学生渐渐散去，从熙熙攘攘到冷冷清清。
陈野没来。
他掏出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上布满了划痕。按了几下，没有信号。也许陈野被老师叫去谈话了？也许他有什么急事？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踱步，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暗，雨又开始变大了。校门口的摊贩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只剩几个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周忞的衣服湿透了，冷得他瑟瑟发抖，可他还是不愿意离开。
他再次尝试拨打陈野的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算了，也许他先回家了。”
他叹了口气，裹紧身上的校服，顶着大雨往家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两旁的旧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到半路，他突然看到街角的路灯下，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算命瞎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罗盘，旁边挂着一面黄色的幡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眼睛上蒙着一块黑色的布条。
周忞平时从不信这些，正想绕开，瞎子却突然抬起头，转向他的方向。
“小伙子，等一下。”瞎子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听你脚步声轻快，想来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今日定是福星高照的日子。不如来我这里算一卦，看看前程如何？”
周忞脚步一顿。他好奇地看向瞎子面前的幡旗。旗上写着几句常见的算命口诀，但奇怪的是——正中间没有八卦图，只画着一对阴阳鱼。黑白缠绕，旋转不息，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看到那对阴阳鱼的瞬间，周忞的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感觉自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前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视线里不断放大、旋转。
周围的雨声、风声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对黑白相间的阴阳鱼。
他想起了最近总是做的那个梦——梦里自己漂浮在一片灰色的虚空中，周围是静止的雨丝和凝固的人群，而那片虚空的中央，也有这样一对缓缓转动的阴阳鱼。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样，小伙子，算一卦吧？”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
周忞猛地回过神来，脸色苍白。他没有说话，急忙绕开瞎子，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别急着走啊。”瞎子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笑，“那阴阳鱼，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
周忞没有回头，只是跑得更快了。
就在他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忞！等等我！”
是陈野的声音！
周忞心里一喜，连忙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去。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