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街边的梧桐叶，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忞猛地回过神来。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冰冷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去——指尖触及的是温热的皮肤和清晰的脉搏。没有伤口，没有裂痕，脑袋稳稳地长在肩膀上，牢固得不像话。
“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温度。
周忞转头。陈野咧嘴笑着站在他面前，校服领口沾着几滴雨水，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和记忆中那个身穿蓝色铠甲、手持开山斧的战士判若两人。
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算命瞎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面画着阴阳鱼的幡旗，似乎还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转瞬又被密集的雨丝掩盖。
“你可以啊！”陈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刚在班里听人说，你这次一模考了六百二十三分？我没听错吧？吊炸天了兄弟！你这是要冲一本的节奏啊！”
一连串的话语像炮弹一样砸过来，伴随着陈野毫不客气的拳打脚踢。肩膀、后背、胳膊肘都被他捶了个遍，力道里满是真切的兴奋和羡慕。
周忞被他打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泛起一股莫名的恍惚。
刚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灰色的静止世界、红甲战士的狰狞、陈野铠甲上的寒光、脖颈处的冰凉、脑袋落地时的诡异感知，还有那句冰冷的“修罗天诛”……
这些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一秒钟前。可眼前的陈野，依旧是那个玩世不恭、会为他考高分而真心高兴的死党，丝毫没有半分战士的凌厉。
“你傻了？”陈野见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考傻了？还是偷偷作弊被发现了，心里发虚？”
“没有！”周忞猛地回过神，连忙推开陈野的手，掩饰性地揉了揉脖子，“我没作弊，就是……发挥得好。”
他不愿意相信刚才的记忆是真实的。考高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诡异了——一个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学渣，突然逆袭考出六百多分，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或许，刚才那些离奇的画面，只是因为他太过激动，加上最近总做奇怪的梦，大脑突然短路产生的幻觉？就像日漫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剧情，纯属臆想。
想到这里，周忞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顺着陈野的话茬打闹起来：“那可不，哥可是要上一本的人，以后发达了罩着你！”
“拉倒吧你！”陈野笑着踹了他一脚，“平时抄我作业都抄不明白，这次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快说说，是不是考试的时候旁边坐了学霸，让你抄了个爽？”
“放屁！”周忞佯装恼怒地回怼，“老子是凭实力考的！不信你看试卷！”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家走。雨水冲刷着路面的泥泞，将老旧居民楼的墙面冲刷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气息。陈野一直在絮絮叨叨地问着考试的细节，吐槽着班里的同学和老师，说着周末要去网吧开黑的计划。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熟悉得让周忞渐渐放下了心防。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走到筒子楼楼下，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先回家了，周末记得叫我，带你上分！”
“知道了。”
周忞点点头，看着陈野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栋楼的拐角，才转身走进了自己住的筒子楼。
楼道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堆在墙角的杂物上落满了灰尘，几盏声控灯接触不良，随着他的脚步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到三楼，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嘈杂声——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吆喝声、女人的抱怨声，还有酒瓶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一如既往，混乱不堪。
周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狭小的客厅里，烟雾缭绕。几张麻将桌被拼在一起，围坐着几个男男女女，其中就有他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手里捏着麻将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妈的，又输了！这破手气！”
而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他的父亲蜷缩在那里。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显然又喝得酩酊大醉。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脚下的地板油腻腻的，粘得人下不去脚。
这就是他的家。一个永远充斥着赌博、酗酒和争吵的地方，一个让他只想逃离的地方。
“我回来了。”周忞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快就被麻将声淹没了。没人回应他，母亲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牌局。
周忞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母亲的方向喊了一句：“妈，这次一模我考了六百二十三分。”
“哦。”母亲随口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多少？六百二十三？你没骗我？”
“没有。”周忞摇了摇头。
周围的牌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怀疑和惊讶。“老林家的小子，考了六百多分？真的假的？”“不会是抄的吧？”“之前不是才考四百多吗？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多？”
议论声此起彼伏。母亲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连忙摆手：“肯定是我儿子开窍了！我就说嘛，我儿子不笨！”
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确定。
周忞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也没有期待得到更多的关心和鼓励。他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走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破旧的衣柜。墙壁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明星海报，窗户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和雨水的气息。
他把书包扔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翻出了里面的课本和试卷。
鲜红的“623”分再次映入眼帘，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狂喜，只剩下一丝莫名的诡异。
他戴上耳机，点开手机里的音乐，试图用旋律驱散脑海中那些离奇的记忆。
手指无意间划过脖颈，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皮肤光滑，脉搏跳动有力，确实是真实的。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刚才那些画面，确实太荒诞了。什么灰色世界、铠甲战士、断头不死，还有“修罗天诛”，分明就是日漫看多了，大脑自动脑补出来的剧情。
“还时空静止，斩杀修罗……”他低声嘀咕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简直就是个关于时空修罗的狗血故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耳机里的音乐突然消失了。
不是暂停，不是没电。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忞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客厅里的麻将声、议论声，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的灯光变得昏暗。原本暖黄色的光线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时间，又静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