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熙惊醒。
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上轻轻压着,很轻,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她头发上。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见的是牛仔短裤的边缘,然后是垂下来的衬衫下摆,再往上,何顾的脸倒悬在正上方,正垂着眼睛看她。
“醒了?”何顾说,手还搭在她头顶上。
谢云熙猛地坐直。教室里空空荡荡,那些又哭又笑的新生不见了,每一张课桌都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场群魔乱舞的考试只是她趴在桌上做的一个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切出一道明亮的折线。
“考试结束了。”何顾收回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收拾收拾,准备交卷。”
谢云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道淡红色的印子横在腕骨上,是睡觉时枕着手臂压出来的。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梦,叶珺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看着她,说“就滚吧”,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分崩离析,嗓子出现在视线里。
“我……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吗?”她抬起头。
“没有。”何顾靠在课桌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你画完就睡着了。睡得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
谢云熙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何顾看着她的动作笑出声。
“别摸了,刚才枕着手臂睡的印子倒是挺好看。”她伸手点了一下谢云熙额角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像被人按了个戳。交卷吧,只剩你了。”
谢云熙把考卷递过去。何顾接在手里,扫了一眼,歪七扭八的线条,断裂的圆弧,密密麻麻的点阵,铺满了整张试卷的正反两面。什么都没评价,只是把卷子放在卷堆最上面,一起塞进档案袋里。然后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把档案袋递给靠在门框上的苍古。
苍古接过档案袋,放进了脚边那只银色的密码箱里,合上盖子,啪嗒一声锁死,拨乱密码锁的转盘,重新把箱子拎起来,递给何顾。“送去阅卷组。”
何顾接过箱子,朝谢云熙挥挥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食堂坐落在学院西侧,从外面看像一座被搬错了时代的古代行宫。灰瓦重檐,檐角微微翘起,朱红色的立柱排成两列,柱础是覆盆式的石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莲花纹。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篆体大字,饱食轩。
谢云熙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另一个什么研究所。直到闻到从门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才知道这是吃饭的地方。
走进去,天花板极高,悬着一排仿宫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绢纱洒下来。四面墙壁上嵌着木雕花窗,窗棂的图案是缠枝莲和云纹,每隔几扇便挂一幅水墨山水。地面铺着青灰色的仿古地砖,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凹凸感。桌椅全是实木的,深棕色的老榆木,桌面有细细的年轮纹路。靠墙的位置是打饭窗口,不锈钢的餐台和保温柜被巧妙地嵌在仿古木柜里,乍一看还以为是摆茶具的博古架。
空气里混着米饭的蒸汽、红烧排骨的酱香和某种类似檀香的气息,让人觉得又饿又安心。
新生们端着餐盘四散坐下,有人在讨论刚刚的测试,有人在讨论下午的灵根测验,还有几个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校园论坛。
谢云熙排在打饭的队伍末尾,正踮着脚看今天有什么菜,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站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挨着她的手臂。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是谁,那股皂角混着草本植物的干净气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你怎么来了?”谢云熙问。
“下课。饿了。”白芷说。
“可以不排队。去那边。”她抬起手指向食堂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和这边完全不同的柜台,装潢更精致,灯光更柔和,玻璃柜里摆着整瓶的红酒和看起来就很贵的甜点,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天字区。
谢云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边一看就贵啊!”
“不怕。你是天灵根。”
白芷说完,伸手抱住谢云熙的手臂,将她从队伍里拖了出去。谢云熙被拽着穿过大半个食堂,试图挣扎但未果,白芷虽然比她矮半头,力气却意外地大。
两分钟后,两人面前各放了一份西餐。白芷用自己的学生卡付了款,把卡放回口袋里,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牛排,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刀叉碰在盘子上几乎没有声响。
“还你的。”她说。
谢云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牛排和红酒,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配置,连红酒的牌子都一样。“你记那么清楚。”
白芷没有回答,但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瞬。谢云熙决定不再追问。
“考完试通过之后记得选课。”白芷叉起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除了必修,还需要选修课才能凑齐学分。”
“什么简单一点?有没有那种,不用考试、不点名、期末交篇论文就能过的?”
“有。清微教授的《上古仙灵谱系基础》,不点名,但论文要求很高。苍古教授的《炼丹术入门》,好拿学分,但她很严厉,上课不准走神,抓到一次扣十分。宗序教授的《异族威胁评估与执法实务》,挂科率百分之四十八,不建议选。还有沈度教授的......”
她正说着,食堂上方的广播忽然响了,那道清冷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在仿宫灯之间回荡。
“选修沈渡教授《异族谱系与上古语言学导论》课程的学生请注意。原定于明天下午的课程取消。内容讲义会以邮件形式发送到您的电子信箱,请及时查收并完成课时作业。重复一遍……”
谢云熙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隐藏式音箱。“这是什么情况?”
“出任务。”白芷继续切牛排,“学院里经常因为教授出任务停课。”
“任务?妖魔鬼怪之类的?”
白芷点点头,用叉子指了指谢云熙的牛排,示意她快吃,凉了不好吃。
下午。长江。
暴雨如注。江面上翻涌着铅灰色的巨浪,浪头砸在舰艏上碎成白色的飞沫,被狂风卷起来横着打在舷窗上。天空低得像一块即将坍塌的铁板,云层与江面之间只剩一线灰白色的缝隙,连那道缝隙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没。整条长江上游,入目所及,只有一艘孤零零的舰艇在浪涌之间颠簸。
056A型轻型护卫舰。舷号被研究所重新漆过,换成了律吕学院的云中玉磬徽章。舰桥两侧的雷达阵列在暴雨中高速旋转,但探测范围已经被极端天气压缩了七成以上。甲板上固定着几台不属于军用规格的仪器。灵力波动监测仪、水下阵法探测阵列、一套拆掉了铭牌的深潜信号中继站。研究所改装过的东西总有这个特点,管用,但总让人觉得随时会冒出点意想不到的故障。
舰桥内。
暴雨砸在前窗上,雨刷以最高频率工作,依然挡不住水流瀑布一样往下淌。风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啸叫。沈渡站在船长位置旁,两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盯着面前的综合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两组体征数据,心率、血氧、体温、灵力波段——全部平稳,他身后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端坐在操作台前的女孩。
深灰色的作战服,贴合身形的剪裁,肩线和腰线收得很利落。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袖口在手腕处收紧,露出修长的手指正快速敲击着触控面板。她没抬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屏幕上,偶尔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头顶戴着集成式耳麦,右侧镜片是半透明的抬头显示器,上面正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航行数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不断飘来的二手烟,皱了皱眉。
“萧澜教授,请不要在驾驶舱内抽烟好吗?在公共场合抽烟真的很让其他人难做哎。不行就出去抽完?”纪若桐的声音年轻,语速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叫舰长!我现在是这艘056A的舰长,不是你的代课教授。”萧澜不耐烦地把烟掐灭在控制台边缘的便携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两下。站起来,声音压沉了些,“所有人,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注意水下作业二人的生命信号和体征数据,有一点问题,就立刻回收!听明白没有?”
“明白。”舰桥里几名执法殿成员齐声回答。
萧澜推开舱门,狂风裹着雨水呼啸着灌进来,他闪身出去,又在门合上之前用力一拉,让舱门重新密闭。站在走廊的舷墙边,点了根新烟。火光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看着江面上层层叠叠涌来的浪涌,把一口烟雾重重吐进风里。
沈渡没有回头,背对着舱门,始终盯着面前那块综合显示屏,陆辞的心率七十二,大西由美的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氧气剩余百分之四十一。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把整个舰桥照得惨白。雷声震得地板都在颤。操作台前的女孩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用内部通讯系统接通了长江航道管理局的应急频道。
“这里是“江勘壹号”,收到最新气象预警,确认后半夜暴风雨继续加剧,风速将提升至平均五十二节,阵风可达六十五节以上。降雨量峰值预计突破每小时一百二十毫米。云层电离异常,可能伴随持续雷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出最后一条确认指令,抬头看向沈渡,“长江航道管理局发来正式通知,建议我们停止水文地质勘探作业,立即返航,就近靠岸,等待救援。”
“回复他们,不需要。我们能坚持到暴风雨结束。岸边地形复杂,此时不宜靠岸。”沈渡说。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操作台前那个脸色发白的女生,“你们也不用担心。这不是渔船,这是056A。它是轻型护卫舰。排水量一千五百吨,舰体结构是为远比暴风雨更恶劣的工况设计的。风暴对它来说不算什么。更何况研究所还改进过。”
“可就是因为研究所碰过才不放心啊……”女生喃喃道。
沈渡没有反驳。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律吕学院受过系统性的严格训练,没有一个人在这种天气里手抖。
纪若桐的耳机里是两个平稳的心跳声。她的屏幕上,两个体征数据正以几乎同步的节奏起伏着,大西由美的呼吸比陆辞略快半拍,心率比陆辞略高三跳。她看着那两个数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迅速板起脸,把注意力拉回航行数据上。
在水下四十米以下。
深水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江水中勉强穿行了三米,便被泥沙和悬浮物吞成了两团模糊的暗黄色光晕。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着江底刺骨的寒温。
大西由美悬浮在陆辞右侧,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条通讯缆线。在这种深度,你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头顶的舰艇,看不见两侧的江岸,看不见脚下的河床。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耳机里另一个人的心跳。
陆辞和大西由美。长庚计划执法殿备用水下作业专员。在美索不达米亚发现新线索之后,原定二人组无法按时赶回,他们在面试结束后被临时抽调至此。
“进入作业区域。”陆辞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麦传入由美的耳机,失真很小,但带着一种深水特有的沉闷回响,双脚终于触到了河床。淤泥极厚,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到小腿肚,扬起大团浑浊的沉积物。
三峡蓄水之后,这一带的陆地被永远地淹没在水体之下。曾经的石阶、古栈道、刻在崖壁上的题字,全部沉入江底,成为鱼类栖息的暗礁。探照灯扫过去,能看见从泥沙中裸露出来的半截石柱、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砖瓦、几根锈断了的铁链从泥沙中冒出来,像溺亡者伸出的手指。
陆辞拨开河底的淤泥。泥沙扬起,遮住探照灯的光,视野归零。等他感觉泥沙重新沉降下去之后,他看清了自己手边的东西,一片残破的青铜器,约手掌大小,边缘锈成蓝绿色,但正面那个模糊的兽面纹依稀可辨,他递给大西由美。
“是那个年代的残片。白帝水宫应该就在附近。”
“是吗?”由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轻微的喘气声,氧气混合比在变化,“可氧气存量不多了。我看不到所谓的白帝水宫遗迹。”
陆辞在淤泥中直起腰,转过脸看向她。隔着面罩,隔着浑浊的江水,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探照灯投在她潜水服上的那一小圈光。
“云城飞流落霄汉,幽潭深处隐华宫。水影波光红锦处,与卿结发共死生。”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让它在水下多停留一会儿,“相传怒翻天当年委修白帝水宫,将自己的大部分珍宝藏匿其中。以特殊琉璃辟水而建,宫内亭台楼阁、珍奇异宝比比皆是,极尽豪奢。从码头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八根通天红柱的迎宾广场。”
“白泽。我需要声纳扫描地形,及其深处泥沙层和岩石层的回声探测结果。”
“收到,声纳扫描准备。”白泽的声音通过身后缆线传来,在水下听起来没有失真,泽的信号是数字加密的,不依赖模拟传输,她的声音在任何介质里都同样清晰。
声纳数据传回来需要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两个人安静地悬浮在河底。头顶的探照灯是唯一的光源,那两团暗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两只快要熄灭的眼睛。由美靠过来,和他并排悬浮在淤泥上方。
“假如入口就在这里,”她轻声说,“千年下来也早就被掩盖在泥沙之下了吧。”
她伸手,隔着手套在浑浊的水体中虚虚一划,“节省氧气。麻烦了。”
“很累人的。”陆辞说,“我需要锚点。”
由美游到他身后。她从工具包里抽出几根钢爪,一支一支地固定在河床裸露的基岩上。每砸进去一根,泥浆就涌起来一团。她的动作很熟练,握紧钢爪、对准岩缝、旋转加压、锁定。全部在探照灯的余光中完成,像某种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仪式。等她固定好所有锚点,她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两个人固定在锚点与缆线之间。陆辞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轻微压力,穿透干式潜水服,穿透那层隔绝体温的复合材料,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冬天去触碰另一个人的手指。
“我不是你唯一的锚点吗?”她在他耳边说。
陆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双手套,隔着手套,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