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一瞬，随即被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填满。
谢云熙站在门口，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勉强扎成了马尾，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出来翘在耳边。昨晚背白芷给的那些图片直到凌晨，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和圆圈，等真正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早上好呀，小熊猫。”讲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何顾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牛仔短裤下面白晃晃的腿轻轻晃着。手里转着一支笔，正打量谢云熙脸上那两团明显的乌青。
谢云熙抽了抽嘴角。“早上好，学姐。”
教室里其他新生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窃窃私语像风掠过麦田一样从前排传到后排。
这就是昨晚论坛上那个天灵根？百年未见？穿着定制校服的那个？
何顾用笔杆敲敲讲台桌面。“快去坐好，考试马上开始。”
谢云熙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座位走。
苍古教授从教室门外走进来，墨绿色长衫，鬓角几缕灰白，指尖夹着一杆还没点燃的烟枪。她把烟枪搁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我是苍古，本场主考官。何顾，副监考，负责考场秩序。”
何顾从椅子上跳下来，朝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新生们挥挥手。
“考试规则。”苍古说，“第一，考试期间不得离开教室。第二，可以讨论，但抄袭不被允许，至于什么是抄袭、什么不是，由我判断。第三，没有第三条。祝你们好运。”
谢云熙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一边活动着昨晚画图画到发酸的手腕，一边偷偷打量四周。新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深色外套、百褶裙或长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被集体扔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正在用眼神互相确认对方是不是同类。相貌倒是相当整齐，好看的人比她在小县城里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当然，她那身定制的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加上“天灵根”这个标签，周围不时有人偷偷朝她这边瞟一眼。
一个男生从右边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你好，我叫陈—”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很欣赏你的潜力。我在组建一个新生社团，如果你有兴趣。”
谢云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烟枪不轻不重地在桌面敲击一下。
“在考场培养社交圈不是明智之举。”她的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如果考试没通过，什么都没用。现在，所有电子设备关机，和学生证一起放在桌子右上角。”
教室里响起一片关机提示音。
谢云熙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红米手机，初二那年小升初考完，爷爷带她去镇上手机店挑的，屏幕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壳。她长按关机键，等屏幕暗下去，轻轻放在桌面右上角。
何顾拿着一个塑料收纳盒从第一排开始挨个收手机。各种叫不出牌子的旗舰机被她随手丢进盒子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收到谢云熙面前时，她拿起那部红米，翻过来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扬起。
“哦？有点年头了呀。”
“……哈哈。”谢云熙干笑两声。
“等考完送你个新的，就当随礼。”何顾把红米轻轻放进盒子的角落里，朝她眨一下眼，“加油哦，熙熙。”
谢云熙还没来得及拒绝，何顾已经走向下一排了。
一张空白的考卷从前方传来。谢云熙接过，最后一张铺在自己桌面上。她拿出水性笔，在姓名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四周的新生们好奇地翻看着考卷，正面空白，背面空白，连一条横线都没有。
“不必看了，试卷没有问题。”苍古从讲台上拿起烟枪，朝门口走去，“我就在门外，有问题可以提问，能听到。”
她推开教室门，和抱着箱子的何顾一起走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锁舌弹进卡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响。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炸开。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空白试卷是什么意思？不是笔试？考什么？怎么考？你复习了吗？什么都没看就来了。听说要测灵根。测灵根怎么测，抽血吗。不会吧我晕血。
谢云熙没有参与讨论。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张一张地回放昨晚画过的那些图形，弯曲的线条、断裂的圆弧、密密麻麻的点阵。白芷说过，什么都别管，把记住的图案画完。
教室前方的广播忽然响了。
先是几秒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一首歌的前奏从天花板角落里的喇叭中倾泻而出，键盘和弦一层一层堆叠，鼓点从低到高涌上来。
“残酷な天使のように，少年よ神话になれ......”
谢云熙愣住，这个旋律太熟了。《残酷な天使のテーゼ》，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的主题曲。
她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看来广播室的人是个老二次元。
“学校会在音乐里掺入上古大能律令。其他人会在共鸣时出现幻觉，会有异常行为。别慌。将记住的图案慢慢画完。”白芷昨晚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来。
谢云熙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在那激昂的J-pop节拍之间，她听见了藏在人声后面，藏在鼓点和贝斯线的缝隙里，那种音节之间间隔漫长、像被风化的石头互相碰撞的声音。和昨晚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有人在耳边跳大神。
她不再去管四周的声音，拿起笔，在空白的考卷上落下第一笔。
“不愧是新生中的佼佼者。”旁边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谢云熙转头。陈一端坐在座位上，表情冷静，考卷上空白一片，他还没有动笔。
“你的冷静和灵感再次证明了你的能力。昨晚论坛上那些帖子不过是哗众取宠。”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谢云熙试图解释，背答案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由衷期望你能加入新生社。”陈一说，语气真诚得毫无保留。
“为什么？”谢云熙问。
“由外国学生组成的英灵殿和国内老生组建的凛冬会都在招人。新人进去注定是做牛做马的料，毕业也不一定能融入他们的核心圈子。不如联合起来，组建新生自己的社团。”他看着谢云熙，眼神郑重，“如果有你加入，我们就有和两大老牌社团对抗的能力。”
谢云熙懵逼的看着陈一。她连等会儿中午吃什么都没想好，这个人已经在跟她谈权力格局了。
她正想开口说“考完再说”，男生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眼中的光在一瞬间碎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考卷上，洇开在白色的纸张上。
“你……你先别哭，”谢云熙吓得笔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等考完再谈，好吗？”
陈一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谢云熙，死死地盯着她身后那片空白的墙壁。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谢云熙隐约听见几个词，童年，父亲，为什么要走。然后他的声音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其他声响淹没。
原来他也中招了，谢云熙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整间教室，没有人还在聊天，所有人都沉在各自的幻觉里。
有人在笑，笑声清脆得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有人在哭，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时而愤怒时而哀求，在和某个人争吵。
一个女生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张空白的考卷，把它贴在胸口，如捧着一封等了很久终于收到的信。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谢云熙收回目光，低下头，在纸上继续画。昨晚白芷给她看的那些扫描件，她已经把每一张都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把那些弯曲的线条、断裂的圆弧、密密麻麻的点阵一模一样地复刻到考卷上。
走廊里，苍古靠在教室门外的墙上，手里的烟枪终于点上了，面前悬着一块半透明的监控屏，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都是教室里的一名新生。
“看起来这一批学生的资质都挺不错的，”苍古教授看着监控屏评价道，“有好几个已经进入深度共鸣。”
纪恒教师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几排实时数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过，确认了一遍心率和灵力波动的区间，轻轻点头。“都在安全阈值内，没有需要干预的。”
“对了何顾，”纪恒把监测仪搁在医疗箱上，“当初你参考的时候也很平静。似乎律令对你来说并不新鲜。”
“习惯了。修仙世家，这些训练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何顾说。
“那你第一次受到律令，看到了什么？”
何顾沉默一息。“有一个人死在了我面前，我能感觉到那人对我很重要。我不知道是谁。”
“终于要画完了！”谢云熙动动手腕，她已经画完了四幅看不懂的画卷。
旁边的那个男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又哭又笑，声泪俱下地看着谢云熙这边的方向，继续诉说着自己悲惨的童年。
她摇摇头，准备继续画下一幅。
可一只玉手安静地放在她的试卷上。
谢云熙抬起头。前桌的那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白衣仙女。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了广播里的动漫歌曲，也没有了学生们的鬼哭神嚎。
仙女站起身来，轻轻坐在谢云熙的桌子上，两人面对面。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料薄如蝉翼，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谢云熙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手里还握着那支水性笔，指尖僵在笔杆上，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嗯……”谢云熙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一直以来都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谢云熙。”
“我叫叶珺。”仙女说。
叶珺。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珺，美玉也。
“你……到底是谁？”谢云熙问。
叶珺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眸子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久了之后产生的眩晕。
“我是谁不重要，”她终于开口，“这是你的灵知。”
“灵知？”
“每个人透过灵知看到的东西都不同。有的人看到线条，有的人看到图案，有的人看到记忆碎片。”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个人都会在灵知里看到自己心底最在乎的东西。”
目光落在谢云熙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像是湖面上被风推开荡起涟漪。
“你在灵知中看到了我。”她淡笑着说，“我很荣幸。”
谢云熙攥紧手里的笔。灵知不都是线条和圆圈吗？白芷昨晚给她看的那些扫描件，一张一张全是毫无意义的抽象图形，像被遗忘的文字，像小孩子随手画出来吓人的鬼脸。为什么……会是你？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召唤我。”叶珺的声音不紧不慢，“为什么会是我前来，应该问你自己。”
谢云熙沉默。她不知道答案，也从来没有主动召唤过任何人，甚至连自己有没有灵根都要等这场考试来得知。她只是昨晚背了一堆线条，今天坐在考场里把线条画出来。抬起头，这个叫叶珺的女人就坐在面前，一直等在那里。
“我替你承担千万年的孤独。”叶珺忽然开口，“你何时又能完成承诺呢？”
谢云熙茫然地看着她，“……我承诺了什么？”
叶珺淡笑着的脸一下就变了。那个弧度还挂在嘴角，但却像一幅被抽掉所有暖色的画，只剩冷冰冰的线条。
她抬起手，指尖对着谢云熙的眉心，轻轻一点。
“你第一次召唤我，只是为了嘲讽的话，”叶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每个字都是从冰面上切下来的，光滑、平整、冷到骨头里，“就滚吧。”
谢云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分崩离析。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正在从指尖开始消散。想开口喊叫，但她看见了自己的嗓子，它正缓缓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
视野里，叶珺依旧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看着她。恍惚间，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穿着古装站在阳光里，沉思着，缓缓点点头。
黑暗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