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坐在长凳最边缘。
她的脚尖收在斗篷下,背没有碰墙,身体随时能弹起来。夜羽坐在长凳另一端,中间空着能放下一只小木箱的距离。
莉迪娅没有让人关门。
门厅外的风能吹进来,带着麦田和厨房烟囱的味道。会客室门也开着,软椅、矮桌、壁炉都能看见。可白羽只选择长凳。
夜羽不意外。
对她来说,房间仍然是房间。哪怕窗开着,门开着,也需要先确认有没有人会突然把开着的东西关上。
雷奥把文书袋递给管家。
“去请艾琳娜。今晚不一定检查,让她先过来。”
白羽听见“艾琳娜”,耳朵抖了一下。
“谁?”
夜羽回答:“我的魔法老师。她懂契印,但今晚不拆你的契印。”
白羽盯着他。
“不拆?”
“不拆。先看。看也要问你。”
“问了……我说不?”
门厅安静一息。
莉迪娅先回答:“那今天就不看。”
雷奥张了张嘴,像想说契印风险不能拖。
莉迪娅看过去。
雷奥闭嘴。
夜羽忍住没给父亲投去同情的目光。成年骑士在战场上也许能挡三个人,回家以后不一定挡得住妻子一个眼神。
白羽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立刻攥回去。
她还不信。
但她听见了一条新规矩:说“不”,至少今天,不会马上换来鞭子。
女仆端来温水和湿毛巾。
白羽看见托盘,身体向后一缩。
女仆停住,不知所措。
莉迪娅从托盘上取下一条湿毛巾,先擦自己的手。
“这是擦手用的。你可以自己擦,也可以不擦。没有人替你擦。”
她把毛巾放到矮桌边缘,退开。
白羽没有拿。
夜羽也拿了一条,擦自己手指上的灰鸦集市泥灰。
“我手上有糖纸的粘。”
说完,他把手摊开。
掌心没有术式,也没有藏针,只有一点灰。动作有点幼稚,像在证明自己也会脏。夜羽做完才意识到,堂堂转生者正在用七岁孩子的手演示“毛巾不是刑具”。
效果却比讲道理好。
白羽看了他的手很久,才伸出自己的手。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毛巾,先碰一下,确认不烫,才把手指包进去。她擦得很用力,像要把皮肤也擦掉。
“会破。”夜羽说。
白羽停住。
“什么?”
“手。太用力会破。”
她低头看手。
那双手太脏了。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腕上有锁链磨出的红痕,掌心还有糖纸压出的折印。她似乎不是不想擦,而是怕擦完以后,别人会看见她身上更多脏的地方。
莉迪娅把小木盘放到她脚边。
“擦过的毛巾放这里。先擦手就好。”
白羽照做。
没有人说她错,也没有人因为她动作慢而敲桌子。
接下来是热水。
不是洗澡。
莉迪娅让女仆端来一盆温水,放在门厅旁。水面冒热气,里面滴了少量药草汁。
“泡脚。”莉迪娅说,“你的脚踝被锁链磨伤。不处理,今晚会肿。”
白羽看向雷奥。
持契人。
哪怕雷奥什么也没说,这个身份仍像看不见的链子。
雷奥脸色难看。
“看我做什么?你的脚。”
这话太硬。
他说完自己也察觉到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一名刚把木剑挥错方向的骑士。雷奥想表达的是“你不用等我命令”,出口却变成了训斥。他皱着眉,显然比白羽更不习惯这种需要把力气收回去的场面。
白羽没听懂其中的允许,只听见冷。她立刻从凳上滑下来,准备跪。
夜羽站起身。
“白羽。”
她停住,膝盖离地还有一寸。
所有人都停住。
夜羽没有扶她。
现在碰她,会让她以为跪下是错。下一次她会更害怕。
他只说:“长凳可以坐,地板也可以坐。但不用跪。”
雷奥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
“刚才我声音重,不是命令你跪。”
白羽仍蹲在那里。
莉迪娅走到雷奥身侧。
“你去把货卸了。”
“我——”
“现在。”
雷奥看了看白羽,又看夜羽,最终拿起交易单,大步走向门外。
他离开后,白羽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莉迪娅没有替雷奥解释,只把泡脚盆推近。
“坐着,把脚放进去。疼的话说。”
白羽重新坐回长凳。
她先把一只脚伸到水面上方,停了很久。夜羽低头看地板纹路,不看她的脚,也不看伤。
白羽终于把脚尖碰进水里。
又立刻缩回。
“烫?”莉迪娅问。
白羽摇头。
“热。”
“热和烫不一样。烫会伤人,热只是不习惯。你再试一次,不喜欢就换冷一点。”
白羽第二次把脚放进去。
这次没有缩回。
水很快变浑。旧泥、血痂、草屑从她脚踝边散开。白羽盯着水,脸色发白,像这盆水暴露了她犯下的错。
莉迪娅把另一只空盆推过来。
“脏水倒掉,再换新的。水脏,不是你错。”
白羽抬头看她。
这句话比热水更难理解。
傍晚前,庄园里所有人都知道少爷和爵士带回来一个白毛猫人女孩。
但没人被允许围观。
莉迪娅的命令比雷奥的长剑好用。女仆们被安排去厨房、洗衣房、客房和储物间。管家收拾出一间靠近夜羽小书房、又离主卧不远的客房,门锁拆掉,窗扣检查过,床上铺了旧但干净的亚麻床单。
她没有把这些安排说给白羽听,却让每一处安排都能被看见:门锁放在托盘里,窗扣打开,女仆退到走廊尽头。莉迪娅习惯用规矩保护人,也习惯让规矩本身站出来说话。
白羽没有立刻去那间房。
她先被带到餐厅。
这是第一个真正的关口。
餐厅长桌不算奢华,却足够把一个刚离开笼子的孩子吓住。烛台、银叉、陶盘、汤碗、餐巾,每一样都有固定位置。厨房把晚餐一盘盘送上来:炖羊肉、燕麦面包、蘑菇汤、烤根菜,还有一小篮甜面包。
香味让白羽的胃响了一声。
很轻。
她立刻低头。
夜羽听见了。
莉迪娅也听见了。
没人点破。
雷奥换过衣服回到餐厅,进门前特意停了一下。
“我坐哪?”
这句话从雷奥嘴里说出来,简直像他第一次进自己家餐厅。夜羽看见父亲的手在门框边停了一瞬,像怕自己连走路的声音都会把白羽吓回门口。
莉迪娅看他。
“你平时坐哪就坐哪。不要像做贼。”
雷奥咳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白羽站在门口。
按旧规矩,她应该站在墙边,等人吃剩,或者跪在桌旁听候命令。夜羽看见她脚尖偏向墙角,手指抓着斗篷,契印环下的皮肤绷紧。
莉迪娅没有直接说“坐下”。
她让女仆在长桌侧面放三把椅子。
一把靠近夜羽。
一把离夜羽半臂远。
一把靠近门。
“你可以选一个位置。今晚只选今晚的。明天想换,可以再说。”
白羽看着三把椅子。
选择对她不是礼物,是陷阱。
因为错选通常会带来惩罚。
夜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看她。他拿起餐巾,按莉迪娅教的方式铺到膝上。动作放慢,像在告诉她:现在没有测试,只有吃饭。
白羽最后选了靠近门的那把椅子。
离夜羽最远,也离逃走最近。
雷奥的眉头动了一下。
夜羽没有失望。
这是好选择。
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白羽坐下后,只坐椅子边缘。女仆给她端上汤碗,她立刻双手接住,差点被烫到。
莉迪娅抬手,让女仆先退。
白羽看着碗,不敢动。
夜羽舀起自己碗里的汤,用勺子搅了一圈。
“蘑菇汤今天放了椒盐,有点咸。”
他说完,自己喝了一口,继续切面包,没有看她。
白羽看他吞下去,才端起碗。
汤碰到舌尖时,她的眼睛变了。
不是夸张的惊喜。只是瞳孔放大,耳朵从斗篷下抬了一点。
她很快低头,喝得太急。
莉迪娅开口:“慢一点。”
白羽全身一僵,勺子停在半空。
“不是不许喝。”莉迪娅放下自己的勺子,“太快会胃痛。你可以喝完这一碗,也可以再要半碗,但每一口慢一些。”
白羽盯着她。
“再要?”
“如果厨房还有。”
雷奥立刻喊:“厨房还有吗?”
门外女仆被吓了一跳。
莉迪娅闭了闭眼。
“雷奥。”
雷奥压低声音:“我问问。”
夜羽觉得父亲今天的努力很明显,也很吵。
白羽却把勺子握得更紧。她还分不清这家人哪些是玩笑,哪些会变成命令。
夜羽切下一小块燕麦面包,放进自己的汤里。
“汤泡面包会软一点。”
白羽看他。
他没有递给她,只示范着舀起那块泡软的面包。
白羽学着做。
面包吸满汤汁,她吃下去后,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抢下一口。
她低头看着碗里软下去的面包,像发现食物可以不靠速度保住。
第一碗汤喝完,女仆上前想收碗。
白羽立刻往后缩。汤碗撞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餐厅静了。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站起来,准备跪。
夜羽先开口:“碗没碎。”
白羽停住。
雷奥也说:“桌子也没坏。”
莉迪娅接着说:“你也没错。她只是想帮你换下一道菜。”
白羽看着汤碗。
碗确实没碎。
桌子也没坏。
可她仍像等着某个迟到的巴掌。
莉迪娅亲自把碗放到托盘上。
“换菜时,碗会被收走。不是因为你做错。”
白羽坐回去。
这一次,她坐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夜羽刚松一口气,就看见白羽的视线停在桌中央的小篮子上。
那里面放着甜面包。
她看了一次。
又看了一次。
第三次,她的耳尖从斗篷边缘冒出来。
夜羽伸手拿起一只甜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