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面包离夜羽最近。
白羽看了三次,每次都很快移开视线。第三次,她的耳尖从斗篷边缘冒出来,又被她硬压回去。
夜羽拿起一只甜面包,掰成两半。
蜂蜜和黄油的香气散开。
白羽的眼睛停住了。
夜羽把其中一半放进自己盘里,另一半放到空小碟上,没有推过去。
“我吃不完。”
莉迪娅看了他一眼。
夜羽确实吃得完。
但她没有拆穿。
白羽盯着那半只甜面包。
“给……我?”
“如果你想要。”
她没有马上拿。
“要做什么?”
“吃。”
“吃完以后?”
“把手擦干净。”
这个答案和水囊一样轻。
白羽看了他很久,终于伸手拿起甜面包。她先咬一小口,蜂蜜沾到唇角。
她怔住。
夜羽低头吃自己的那半只,没有看她。
雷奥也努力盯着盘子,努力得像在跟一块根菜决斗。
莉迪娅切着羊肉,眼角却软下来。
雷奥盯盘子的方式太用力,几乎把“我没有看她”写在额头上。莉迪娅则只在白羽低头时才抬眼,看她咀嚼有没有太急,看她手指有没有再次攥紧。一个把关心藏得很笨,一个把关心藏得很细。
白羽把甜面包吃得很慢。
慢到像在和过去所有抢食的日子对抗。
吃到最后一口时,她没有吞下去,而是看向夜羽盘中。夜羽盘子已经空了。
白羽把自己的最后一小块放回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
“你。”
夜羽愣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把东西给别人。
不是被要求上交。
也不是为了讨好持契人。
她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出一点。
夜羽没有说“不用”。
拒绝会让她以为自己做错。
他拿起那一小块甜面包,吃掉。
“谢谢。”
白羽低下头,耳朵尖从斗篷里露出一点。
晚餐结束时,白羽没有吃太多。
莉迪娅拦住雷奥想让厨房再端一碗肉汤的冲动。长期饥饿的人不能一下吃撑,这比善意更重要。她让厨房准备温牛奶和少量软面包,夜里备用。
接下来是房间。
白羽跟着他们上二楼时,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走廊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小油灯。夜羽的房间在左侧,书房在尽头。给白羽准备的客房在右侧,门开着,里面点了一盏灯。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只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边有厚帘。床单是洗旧的白亚麻,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块干净布巾和一个空木盒。
木盒没有锁。
窗扣也被拆掉了内侧小钩,衣柜门敞着,床下没有箱子。莉迪娅把“不会关住你”布置成了房间本身,而不是挂在嘴边的一句保证。
白羽站在门外。
“这是谁的?”
莉迪娅回答:“今晚给你用。”
“用完?”
“明天还可以用。”
白羽看床。
“我睡地上。”
这句说得很快。
像她终于找到一条熟悉规矩。
莉迪娅没有立刻反对。她走进房间,指了指床,又指地毯。
“床可以睡。地毯也可以坐。但地上夜里冷,你脚踝会疼。如果不想睡床,可以先坐在床边,或者把被子放到地毯上。”
白羽看向夜羽。
夜羽说:“床不是奖励,也不是考验。只是睡觉的地方。”
她还是不进门。
夜羽想了想,把自己房间门打开。
“我的房间在这里。门也开着。”
白羽看见他的房间。
书架、木剑、没写完的练习纸、窗边挂着莉迪娅做的小布袋。那是一个孩子长期生活过的房间,有乱放的书,有磨损的椅脚,还有半截断掉又被修好的木剑。
白羽盯着木剑。
“你也会被关?”
夜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她误会了。
“不会。木剑是练习用的。”
“练习什么?”
“不让父亲揍到我。”
雷奥在楼梯口咳了一声。
“那叫剑术训练。”
夜羽补充:“有时候很像挨揍。”
白羽看着他。
她没有笑。
但耳朵没有刚才压得那么低。
莉迪娅把空木盒推到桌边。
“这是给你放东西的。糖纸、布带、斗篷,都可以。也可以什么都不放。”
白羽的手按住斗篷内侧。
糖纸在那里。
细布带也在那里。
还有那个名字。
她走进房间一步。
所有人都没有动。
她又走一步,停在桌边,打开木盒。盒里空空的,没有暗格,没有铁锁,没有契印线。
白羽把糖纸放进去。
又拿出来。
再放进去。
最后,她把糖纸和布带都放进盒里,却没有合上盖子。
像怕盖上以后就打不开。
莉迪娅说:“盖子可以开着。”
白羽点了一下头。
洗漱仍是难题。
她不肯进浴室。
莉迪娅没有逼,只让女仆把温水送到房门口,又让所有人退出去。最后房间里只剩莉迪娅和白羽。夜羽站在走廊另一端,雷奥站在楼梯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水盆移动的声音。
没有哭声。
也没有东西摔碎。
莉迪娅出来时,袖口湿了一片,手里端着浑浊的水盆。她看见夜羽,轻轻摇头,示意现在不要进去。
夜羽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白羽自己站到门边。
她换了干净旧睡裙。浅灰色,袖口有补丁,但柔软。白发擦过,仍乱,却不再黏灰。猫耳露出来,右耳缺口更明显。脸洗干净后,夜羽才发现她鼻梁很细,下巴尖得过分,浅金眼睛在灯下像两片薄琥珀。
她瘦得让人不敢多看。
夜羽只看一眼,就把视线落到地毯上。
白羽抱着斗篷。
“这个……”
莉迪娅说:“可以留着。洗过以后再穿。”
白羽抱得更紧。
“不洗?”
“也可以明天洗。”
选择又出现。
白羽这次没有立刻慌。
她想了很久。
“明天。”
莉迪娅点头。
“好,明天。”
夜深前,雷奥终于被莉迪娅叫进书房。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低声谈话。夜羽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个词:黑翼、契印、艾琳娜、责任、你怎么敢。
最后那个词属于莉迪娅。
雷奥没有反驳。
夜羽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捧着温牛奶。白羽坐在自己房间门槛内,离他三步远。她没有上床,也没有关门,只把木盒放在膝上。
“喝吗?”夜羽问。
白羽看着杯子。
“甜?”
“一点。”
夜羽把杯子放到两人中间的地毯上。
“你可以闻。”
白羽俯身闻了一下。
牛奶里加了蜂蜜。
她的耳朵抬起来。
“厨房。”
“嗯。厨房做的。”
“问的?”
夜羽点头:“问的。”
白羽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热气让她眯了下眼。她没有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你。”
夜羽看她。
“你喝。”
又是分给他。
夜羽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再放回去。
白羽盯着杯沿。
“不脏?”
夜羽停住。
他意识到她问的不是杯子。
是她。
“不脏。”
白羽低头看自己的手。洗过以后,手腕上的红痕更清楚。
夜羽说:“灰鸦集市很脏,笼子很脏,锁链也脏。你不是。”
白羽没有回答。
她把牛奶喝完,双手捧着空杯子,像捧着一个不会咬人的小东西。
书房门打开。
雷奥走出来时,肩膀比进去前低了一点。莉迪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书袋。
雷奥看起来不像输掉争执,更像刚从一场不能挥剑的战斗里退下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摆家主架子,只把走廊最靠近楼梯的位置让给自己,像一整夜都准备在那里站岗。
“艾琳娜明早来。”莉迪娅说,“今晚不检查契印。”
白羽听见“契印”,手指又抓紧杯子。
莉迪娅走到她面前,没有靠太近。
“今晚你可以睡。门开着。夜里如果疼、饿、害怕,拉这根铃绳。”
她把细绳系在床边,另一端连到走廊小铃。
白羽看着铃绳。
“拉了?”
“会有人在门外问你要不要帮忙。你可以说不要。”
夜羽补了一句:“也可以不拉。”
白羽这才点头。
睡觉前,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停住的事。
她把木盒抱到夜羽面前,打开。
里面只有糖纸和细布带。
她指着糖纸。
“白羽。”
又指着细布带。
“夜羽。”
夜羽一时没懂。
白羽把糖纸放到盒子左边,布带放到右边。
“不还。”
她说的是名字。
也是糖。
也是那条布带。
夜羽点头。
“不还。”
白羽合上盒盖。
这一次,是她自己合上的。
房门没有关。
灯也没有完全熄。
夜羽回到自己房间时,仍能看见对面门缝里的光。雷奥站在走廊尽头,双臂抱胸,像守夜的骑士。莉迪娅从书房出来,把一条毯子丢给他。
“既然你把人带回来了,今晚你也别睡太熟。”
雷奥接住毯子。
“我知道。”
夜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听见对面房间里布料摩擦,听见白羽坐到床边,又下来,听见木盒被打开又合上。
她没有拉铃。
过了很久,一切安静下来。
夜羽刚闭上眼。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响。
可她脚上已经没有铁链。
那声音来自她颈后的契印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