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说只看,不动。
夜羽认真执行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黑背獾兽从麦田北侧折回来,带着一身泥和被木桩声激怒的低吼,撞开了第一道灌木。
夜羽的“只看”立刻变成了“只看但脑子飞快排线”。这应该不算违令。至少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调动魔素。
雷奥站在旧磨坊前,剑已经出鞘。
月光落在剑脊上,冷得像水。护卫们没有围攻,只把灯举高,逼出一条空路。村民被引到磨坊墙后,干草棚门口的幼兽被厚布盖住,声音被压低。
格兰老人也在墙后。
他没带公告板,只抱着那只缺口陶杯,杯里插着三根炭笔。夜羽看见他把几个想探头的村民按回去,嘴里念念有词。
“看什么看,明天我贴告示给你们看。现在看路,看脚,看孩子在哪。”
这老人说话慢,却很管用。几个村民被他一训,反而稳住了。世界不是只有会挥剑的人在保护别人,有时候一个知道该让大家闭嘴的公告板老人,也能少添很多麻烦。
大兽闻到了幼兽。
它停在林边,背毛炸起,前爪刨地。黑背獾兽成年体不算高,却很宽,肩背像一块披着硬毛的黑石。它嘴边有伤,左耳缺了一块,黄眼睛扫过灯火时没有野狼那种游移,只有被逼到绝路后的凶。
白羽站在夜羽旁边,手里攥着铜铃绳。
铃不响。
她今天不能再用听觉判断,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雷奥。夜羽发现她在学。不是学剑术动作,而是学雷奥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前压、什么时候让护卫退。
“怕吗?”夜羽低声问。
白羽看他一眼。
“吵。”
“这是怕的同类词吗?”
“是吵。”
好吧。白羽式情绪分类法:危险不一定叫怕,也可能叫吵、疼、不对、太近。夜羽决定尊重本地词典。
黑背獾兽先动。
它没有冲雷奥,而是冲向幼兽。
雷奥横步拦截,剑背砸向它鼻端。大兽偏头,爪子刨起泥水,身体贴地一旋,竟从剑势下滑过去半截。
夜羽瞳孔一缩。
快。
不是速度快,是重心低,转向短。普通剑术劈砍不适合对付它,雷奥显然知道。他没有追砍,反而后退半步,把大兽让到灯光最亮的位置。
护卫木桩同时敲响。
咚!
大兽被震得偏头。
雷奥剑鞘从下往上挑,正中它前爪。不是重伤,却让它失去平衡。黑背獾兽翻了半圈,撞到旧磨坊石基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叫。
白羽的耳朵一下压平。
夜羽想伸手替她捂住,又忍住。
他改成把自己的斗篷边往她那边挪一点。白羽看见了,抬手抓住斗篷角,自己拉到耳侧。
这就是进步。
她没有等别人替她捂住耳朵,而是自己借了斗篷边,把刺耳的吼声挡在外面一点。
大兽再次爬起。
这一次,它看向磨坊墙后的村民。
夜羽心口一沉。
它不是要攻击人。
它是发现那里有空隙,可以绕过雷奥,冲向村路。
雷奥也看出来了。他往右移,挡住空隙。可他一动,大兽就往左压。成年魔兽有野性,也有求生本能。它不想和雷奥拼命,它只想把幼兽带走,或者逃。
问题是逃路上有人。
夜羽的视野里,路面、墙角、灯影和大兽脚印被快速拼起来。他没有调用深层银线,只用眼睛和训练过的判断。
左。
再一步,雷奥会被逼到干草棚门口,护卫不敢举灯太近,村民那边会乱。
夜羽握紧木杖。
不能动手。
但可以提醒。
他看向白羽。
白羽也正看他。
他们之间没有提前说好,可她把铜铃绳往他手心一塞,另一只手指向雷奥左侧。
夜羽点头。
“左。”他低声说。
白羽没有用耳朵,只看雷奥脚步。
“停。”
这不是命令。
是他们约定里最重要的词。
夜羽抬高声音:“父亲,左侧墙角!”
雷奥没有回头。
他的左脚却收了半寸。
半寸让出干草棚门口,也让大兽扑空。黑背獾兽本想借墙角绕行,结果撞进雷奥预留的空路。雷奥剑背斜压,护卫木桩从另一侧顶上,正好把它逼向旧磨坊前的泥坑。
泥坑是白天水轮漏水留下的。
夜羽刚才看见了。
白羽也看见了。
大兽前爪踩进泥坑,身体一沉。
雷奥终于出剑。
不是斩。
剑脊带着鞘口铁环砸在大兽肩背,力道沉到让夜羽牙根发酸。黑背獾兽哀叫一声,半边身体趴下。护卫立刻套绳,三人同时后拉,把它的前爪拖离村民方向。
战斗没有吟游诗人口中那么漂亮。
没有火光炸裂,没有剑气横飞,也没有谁大喊招式名。只有泥、水、吼声、灯油味,还有成年人把一头想逃的魔兽压进正确方向的耐心。
夜羽觉得这比酒馆里传唱的战斗更难。
因为不能只想着赢。
还要想着旁边的人、后面的村民、被吓坏的幼兽、不能被烧的干草棚。
雷奥的肩膀被爪子擦了一下。
血很快渗出。
白羽抓紧斗篷角,身体往前动了一步。
夜羽伸手拦住她。
她看他。
夜羽摇头。
“我们说好的。只提醒。”
白羽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雷奥,又看夜羽,最后把手按回铜铃绳上。
“左。”她忽然说。
夜羽马上看过去。
大兽的尾巴甩向护卫脚踝。
夜羽喊:“左脚后撤!”
护卫反应慢了半拍,但雷奥的剑鞘先到,挡住尾巴抽击。护卫跌坐在泥里,没被扫断脚。
雷奥这次终于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是说只看吗”,也有“喊得不错”,还有“回去再算账”。
夜羽决定只接收中间那一条。
黑背獾兽被绳索套稳后,雷奥没有杀它。他让护卫拖开幼兽的厚布,让大兽看见幼兽还活着,又把两只都往北侧空路赶。
“放走?”一个护卫问。
“赶回北坡。”雷奥说,“杀在这里,血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夜羽记住这句。
解决问题不等于把眼前敌人打死。边境的常识比许多酒馆传闻更冷静。父亲没有一剑逞强,却把所有人都稳稳留在安全线内。
大兽被驱向北坡时,白羽忽然松开斗篷角。
“可以?”
夜羽没听懂。
“什么可以?”
“你刚才。”她指自己的喉咙,“喊。”
夜羽一愣。
白羽的意思是,他没有抢走她的提醒,只把她看见的“左”说给雷奥听。
“可以。”夜羽说,“你提醒,我喊。或者你喊。看谁方便。”
白羽点头。
“下次,我喊。”
“好。”
雷奥走回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两个孩子。
夜羽立刻把木杖背到身后,假装自己刚才只是一根很安静的路边木桩。
雷奥伸手。
夜羽把木杖交出去。
“父亲,我没有用魔法。”
“我知道。”
“也没有动。”
“你嘴动了。”
夜羽无言以对。
白羽忽然把铜铃举起来。
“我也。”
雷奥看她。
“你也嘴动了?”
白羽认真点头。
雷奥盯着他们两个,最终叹了口气。
“回庄园。你们两个,热汤,洗手,换衣服。然后把今晚的‘嘴动’写给艾琳娜看。”
夜羽觉得这处罚听起来像把错题抄到最大一页纸上。
白羽却问:“一起写?”
夜羽看她。
她的耳朵还压着,眼睛却亮了一点。
“嗯,一起写。”
黑松林那边,大兽和幼兽的影子消失在北坡。村路重新安静下来。
可夜羽知道,今晚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两只魔兽。
是白羽说的“下次,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