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时,白羽先看见的是水盆。
莉迪娅把水盆摆在门厅长凳旁,旁边放着两条干毛巾、干净外衣、热汤杯,还有一个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先洗手。
字迹很端正,显然不是临时写的。夜羽怀疑母亲早在他们出门时就预判了所有人会带着一身泥回来。维尔纳夫人的战术准备包括护卫、热汤和一套谁都不能跳过的清洁顺序。
白羽站在门口,披肩下摆沾着泥,斗篷角蹭到一点血。
不是她的血。
是雷奥肩上伤口被风带过来的血,混着泥和干草灰,在布料上留下暗色痕迹。
她盯着那块脏痕,整个人像被钉住。
夜羽刚想开口,莉迪娅先走到她面前。她没有碰白羽,只蹲下,把自己的手伸进水盆里洗了一遍。
“看。”
白羽看她的手。
清水变浑。
莉迪娅把手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这是今天的泥。洗得掉。”
白羽喉咙动了动。
“血。”
“雷奥的血。伤口已经压住了。凯特琳马上来换药。”
“我的斗篷。”
“也是今天的脏。不是以前的脏。”
莉迪娅把那块小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再喝汤。
夜羽看见后,心里肃然起敬。母亲甚至给夜巡后的慌乱准备了翻面顺序,像早就知道他们回来时谁都不该先开口乱说话。
白羽也看见了。
“还要喝?”
“要。”莉迪娅说,“热的东西会提醒身体,已经回家了。”
这句话落下时,门厅很安静。
夜羽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插话。莉迪娅说的不是清洁常识,是给白羽重新分类世界。
以前的脏,是被卖、被关、被当成货物检查时留下的东西。
今天的脏,是夜路、泥地、战斗和回家的证明。
白羽把斗篷角抓得很紧。
“会丢?”
“不会。”莉迪娅说,“洗。如果洗不掉,就补一块布。你决定补在哪里。”
白羽看向夜羽。
夜羽马上举起自己的袖口。
他的袖子也脏了,泥点一直溅到手肘,袖口还有刚才握铜铃时留下的灰印。
“我的也洗。”他说,“如果洗不掉,我补一块更丑的。”
白羽盯着他的袖子。
“丑?”
“非常丑。大概会被艾琳娜老师评价为术式审美灾难。”
莉迪娅眼里带了笑。
白羽的耳朵终于从披肩边抬起来一点。
“不要太丑。”
“那你监督。”
她点头,很小,但确实点了。
洗手比夜羽想象中更慢。
白羽先把斗篷脱下,放到长凳上,没有立刻让人拿走。她洗手时每根手指都搓得很仔细,像要确认泥不会藏在指缝里。夜羽陪她一起洗,故意把自己手背上的泥搓出黑线。
“你看,维尔纳家的小少爷也能洗出泥汤。”
白羽看了他的水盆。
“脏。”
“是啊。”
“今天的?”
“今天的。”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今天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凯特琳·赫斯特背着药包走进来。她栗色短发仍用布巾包着,鼻梁浅雀斑在灯下更清楚,腰间那串旧铜药匙碰在一起,响得比白羽的铜铃粗一点。
“雷奥爵士呢?我听说有人夜里把黑背獾兽当家犬遛。”
雷奥从侧厅出来,肩上已经缠了临时绷带。
“只是擦伤。”
凯特琳把药包放到桌上。
“边境男人最常见的遗言就是‘只是擦伤’。”
夜羽差点笑出声。
雷奥看了他一眼。
夜羽立刻低头擦手。今晚已经够显眼了,不能因为笑父亲被村医怼而再被雷奥盯上。
凯特琳没有马上走向白羽。她先给雷奥拆绷带,动作利落,嘴上还不饶人。药草泥一敷上去,雷奥的眉毛跳了一下。
“疼?”凯特琳问。
“不疼。”
“那我下手轻了。”
白羽看着她,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
夜羽发现凯特琳很会处理病人。她不是温柔型,而是把检查变成一场可以被旁观的普通活计。先处理雷奥,再看护卫,最后才转向白羽。
期间她还把用过的棉布、药勺、绷带剪子一件件摆开。
“这是擦药的,这是剪布的,这是吓唬不肯换药的大人的。”
她拿起那把钝头剪子,在雷奥面前晃了一下。
雷奥面无表情。
夜羽低头看水盆,肩膀差点抖起来。
白羽却看得很认真。工具被说清楚用途以后,就不那么像货棚里那些会突然落到身上的东西。凯特琳每拿一样,都会先说它做什么,再放回原位。白羽的眼睛跟着工具走,呼吸比刚进门时稳了许多。
“轮到你了,小姑娘。先说清楚,我不碰耳朵,不碰脖子。你哪里疼,自己指。你不说,我就只看手。”
白羽看向莉迪娅。
莉迪娅点头。
“你可以拒绝。”
白羽又看夜羽。
夜羽把擦干的手摊开。
“我也检查手。一起。”
凯特琳挑眉。
“小少爷也要排队?行,诊金双倍。”
“我没钱。”
“那就欠着。维尔纳家的孩子,账跑不了。”
白羽听到“欠”,耳朵一压。
凯特琳立刻改口:“玩笑。不是债。村医对孩子检查,不收铜币,收一句‘下次别把自己弄成泥团’。”
白羽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债?”
“不是。”
“那可以看手。”
她把手伸出去。
凯特琳没有握住,只托着她的袖口,让她自己把掌心翻上来。白羽手指有几道草叶划痕,腕骨处被铜铃绳磨红。凯特琳用棉布蘸药水擦过,动作很快。
“疼就说。”
“凉。”
“凉是药。疼才停。”
白羽认真记下。
夜羽排在后面。他手上没什么伤,只是指节因为握木杖太紧有红印。凯特琳看了一眼。
“这手不像打魔兽,像把自己吓得抓木棍。”
“医生,你说话一直这么精准吗?”
“收诊金的时候更精准。”
白羽看着他们接话,眼睛里那层夜路带回来的硬壳又薄了一点。
伤药处理完,莉迪娅让女仆拿来木盆,把白羽的斗篷和夜羽的外衣袖套放在一起。白羽本能伸手,想把斗篷拿回来。
夜羽先把自己的袖套丢进去。
泥水溅起一点。
“一起洗。”
白羽盯着木盆。
“你的。”
“我的,和你的。都今天的。”
她慢慢松手。
斗篷落进水里,暗色血痕被水泡开,颜色没有立刻消失,只是变浅了一圈。
白羽的呼吸停住。
莉迪娅把小木刷递给她。
“你可以自己刷,也可以让我刷,也可以明天再刷。”
白羽接过刷子。
她没有刷血痕,先刷夜羽的袖套。
夜羽愣住。
“为什么先刷我的?”
“你说会更丑。”
“所以先救它?”
白羽点头。
凯特琳在旁边收药包,听见这句笑得肩膀抖。
雷奥站在门边,伤肩被新绷带固定,脸上也有笑意。他没有打扰。莉迪娅把热汤杯推到两个孩子够得到的地方。
白羽刷了几下夜羽的袖套,又把自己的斗篷角拉过来。刷子碰到血痕时,她停住。
夜羽没有催。
她抬头看他。
“今天的。”
夜羽点头。
“今天的。”
白羽低下头,刷子终于落下去。
一下。
两下。
水声很轻。
等斗篷和袖套被晾到同一根绳上时,白羽站在下面看了很久。两块布还滴着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一点也不体面。
她却没有要求拿下来。
夜羽把热汤递给她。
“检查甜不甜?”
白羽接过,喝了一小口。
“咸。”
“那合格吗?”
她想了想。
“热。”
夜羽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汤。
确实热,烫得舌尖发麻。
白羽忽然把自己的汤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不是以前的。”
夜羽看着杯沿。
“嗯。是今天的。”
门外夜风吹过,晾绳上的斗篷和袖套一起摇了一下。
白羽抬头看着它们,手指捧住热汤杯,像终于确认那两块布都会在明天早上重新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