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的黑暗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纱,裹住了少女的感知。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在这座地下迷宫的腹地,时间只是一个朦胧的概念。此处再也看不见双月同天的景色,也听不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报时,能感知到的只有永恒的黑暗,以及那种混合着潮湿泥土与腐烂植物的臭味。
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少女只记得那天,她冒冒失失接了冒险者公会的任务,独自潜入这座迷宫采集含有魔力的草药。作为银级的冒险者,接这种小儿科的任务本是降维打击,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拿到报酬后便去买那件相中已久的法袍。
可倒霉的是,她在一处隐蔽的洞穴里,遭遇了这辈子都将挥之不去的厄运。
“呀!触手!好恶心!”
受到惊吓的她惊叫着将手中的篮子扔在地上。
无数黑色的、黏滑的、如活物般的触手,正从岩壁的每一道裂隙中疯狂涌出,其中一根粗壮的如同藤蔓般的黑影触手一下子便缠住了她的脚踝!
少女反应很快,她催动法杖,熟练度最高的火球术几乎是在瞬间脱手,炸断了几根触手,焦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但更多的触手从深处涌来,一时间仿佛整个洞穴都活了过来,化作了某个巨大怪物的腹腔。
可怜的她被拖了进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尖叫,挣扎,爆裂火焰,抽出短刀挥砍——她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但那些触手像是无穷无尽般,炸毁一处,会有更多涌来;割断一根,便从断裂处长出两根。
最终,黑暗吞没了她。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拖到一个冒险家从未发现过的未知地带了。
少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是躺?是坐?还是被某种东西托举着悬在空中?在地穴这绝对的黑暗中,身体的感知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岩壁,哪里是洞口,哪里是那些该死的触手。
但比黑暗更可怕的,是那些触手正在对她做的事。
起初只是缠绕。那些黏滑的胶质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像是有生命的绳索,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她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的蠕动——缓慢的、有节奏的、仿佛某种生物在呼吸般的来回蠕动。
“好恶心,给我放开!”
但她的挣扎无人在意,随之而来的是更进一步的渗透。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些胶质不再只是贴着她的皮肤,而是开始一点一点地……侵入。起初只是最表层的接触,她能感觉到那些黏滑的物质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
她本能的想反抗,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她的魔力耗尽,体力枯竭,精神也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能做的只有躺在那里,任由那些触手为所欲为。
渗透仍在继续。
那些胶质进入她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全身;进入她的肌肉纤维,在每一寸肌理中蔓延;进入她的神经末梢,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最终抵达大脑。
这酥麻感越来越强。
不是疼痛。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意识逐渐模糊的舒服。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浴池中,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全身。所有的疲惫、恐惧、焦虑,都在这酥麻感中慢慢融化。
冒险家少女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不行……”
她知道这是侵蚀,某种邪恶力量在将她一点点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放任下去,她将不再是她自己了!
在酥麻感涌入大脑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块方糖,被投入温水之中,开始慢慢融化。所有的抵抗、恐惧、以及自我,都在那温柔的包裹中变得逐渐模糊、稀薄了如薄雾般最终消散。
“放……放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无意识的呓语。
黑暗深处,一直有不可名状的生命体在注视着她。
那是一团巨大的、仿佛与整个洞穴融为一体的黑色胶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又无处不在——岩壁上、地面上、穹顶上,到处都是它延伸出的触手和脉络。那些触手如同血管般遍布巢穴的每一寸空间,缓缓蠕动着,仿佛整个洞穴都是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
而在胶质的核心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光点在缓缓流动,如同某种诡异而庞大的意识正在运转。
这就是这座迷宫底层真正的统治者——一滩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乳胶兽,魔物图鉴上最底层的存在,却在此地进化成了某种远超同类不得了的怪物。
与其他只凭本能行事的魔物不同,它的体内,沉睡着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的意识。
它被无数被吞噬的生物记忆冲淡、稀释、覆盖,早已微弱得几乎无法思考。它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吞噬、同化、扩张。
但每当有新猎物被拖进巢穴,那残存的意识就会微微波动一下,像是沉睡中的人被惊扰,翻了个身,发出模糊的声响。
“又……一个……”
若有若无的意念在胶质核心中流转。
“女的……年轻的……魔法师……”
触手们像是感知到了主体的意念,更加活跃地蠕动起来。
少女的身体已经被黑色胶质覆盖了大半。那些胶质如同活物般在她身上游走,顺着她的曲线缓缓流淌,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薄膜之下。
她已经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想,而是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那些渗入体内的胶质彻底接管了她的神经系统,切断了她大脑对肌肉的控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像是远去的陌生人,又像是从未属于过自己。
只有意识还残存着。
漂浮在温暖的黑暗中,像一个溺水的人,偶尔探出头来,呼吸一口稀薄的清醒。
“睡吧……”
一个意念传入她的脑海。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已知的语言,情感表达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它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深处,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时的呢喃,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不用再害怕……不用再痛苦……把一切都交给我……”
少女的眼皮越来越重。
那些胶质早已覆盖了她的脸,封住了她的感官。她仅能感觉到一种来自意识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什么。
那是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直接映照在残存的意识之中。
一张女性的脸,年轻,美丽,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慈祥。眉眼弯弯的弧度,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种看着什么珍贵之物时的柔和目光——像极了记忆中母亲望着自己的模样。
可那是谁……
为什么在这地下迷宫的怪物巢穴深处,会有一张这样的脸?
那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
少女迫切的想要看清楚,但意识已经太过模糊。她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看那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当少女再次“睁开眼睛”时,或者说她已经不再拥有眼睛这个器官了。
冒险家的整个身体都被包裹在一层紧贴肌肤的黑色胶质之中。那胶质完美地贴合她的每一寸曲线,顺着她的脖颈、锁骨、腰肢、大腿一路向下延伸,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第二层皮肤,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活着的服装。
她的眼睛部位变成了史莱姆般空洞的圈圈,能感觉到那些胶质仍在缓缓蠕动,仿佛继续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工作。它们轻轻地按摩着她的肌肤,将更多的胶质渗入更深处,让融合变得更加彻底。
她试着抬起手,抬起的是一只被黑色胶质完全覆盖的手。五指的轮廓依旧清晰,但指尖延伸出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在黑暗中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新生的器官,好奇地探索着周围的世界。
她站起来了,但站立的姿态与从前不同——更加柔软,更加流畅,更加……顺从。像是那些胶质正在引导她的每一个动作,告诉她应该怎样移动,怎样站立,怎样存在。
她顺着本能走到巢穴边缘一处积水的水洼前。
那是在漫长岁月中从岩缝渗出的地下水,积成了一汪浅浅的水洼,水面平静如镜。
少女低头看去,一个身影倒映在水中。
那是一个被黑色胶质完全包裹的女性。胶质紧贴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浑圆的肩线。在某些部位,胶质延伸出奇异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装饰性的花纹。
但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倒影中另一张若隐若现的脸。
一张女性的脸,年轻的,美丽的,带着温柔与慈祥的脸。
它正从黑暗中注视着她,嘴角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少女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随后,她安心的笑了,少女的笑容温柔、顺从,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主人~”
她转过身,面朝巢穴深处那团巨大的黑色胶质,缓缓跪下。
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那一声“主人”叫得如此自然,她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缠绕住她的身体,将她拉向核心。她没有反抗,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任由那些触手将她层层包裹,最终融入那团巨大的胶质之中。
融合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温暖。
从未有过的温暖。
黑暗的巢穴重归平静。
只有那些遍布岩壁的触手仍在缓缓蠕动,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而在胶质核心深处,那张女性的脸最后一次微微浮现后,随即重归混沌。
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像是在说——
下一个,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