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拼命地逃。
苏临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那颗被硬塞进身体里的“未知之心”正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核心。炽热的能量顺着那些新生的血管脉络涌遍全身，烫得他整滩烂泥都在颤抖。
好热……好烫……
这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真的要烧起来了——！
他想停下来休息，但身体不听使唤——或者说，那颗心脏不让他停。那股力量推着他不断往前，往更深处，往更黑暗的地方逃窜。
撞墙。
弹开。
再撞。
再弹开。
……….行吧，就当是全身按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灼热终于达到了顶点。
然后——
意识断片。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滴答。”
“滴答。”
“滴答。”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
苏临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
这是……什么……
“滴答。”
又一滴。冰凉的感觉顺着他的“皮肤”扩散开来，带来一丝久违的清醒。
水？
下雨了？不对，这是地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虽然他没有眼睛，但他就是能“看见”了。
不对。
等等。
他为什么能看见？
苏临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不是用那种破烂的一米感知雷达，而是真正的、用“眼睛”在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倒悬着无数钟乳石，有的粗如巨柱，有的细如针尖，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洞穴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各种发光的苔藓和菌类——有的泛着幽蓝，有的透着淡绿，还有几簇稀少的呈现出暖橙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这里撒了一把荧光粉。
正前方，一条地下暗河蜿蜒流过，水质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水面倒映着那些发光苔藓的色彩，像一条流淌的星空。
偶尔有几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的水珠，砸进暗河，激起一圈圈涟漪，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苏临愣了愣。
然后他开口了——用他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嘴”。
“嚯。”
他发出一个音节。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苏临又愣了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滩软绵绵、黏糊糊的烂泥，但比之前大了好几圈，表面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纹，像是血管的脉络。那些之前长出来的细长触须现在更粗了，足足有七八根，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偶尔微微蠕动一下。
他又抬头看看洞穴。
然后他开口了。
“这洞穴……长得可真够洞穴的啊。”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股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含糊。
“你看这钟乳石，该尖的地方尖，该粗的地方粗，完美符合洞穴的自我修养。”
他顿了顿。
“还有这发光的苔藓——蓝的绿的橙的，配色还挺讲究，一看就是那种‘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就是要长在这里’的类型。”
他挪了挪身体，朝那条暗河的方向蠕动了一下。
“这条小溪就更有灵性了——清澈见底，水流不急不缓，一看就是标准的‘异世界冒险小队野餐背景板’。”
他停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整个洞穴。
“怎么说呢……”
“这个模板很不错啊。”
他认真地点评道：
“光线柔和，背景干净，远处还有那种朦胧的雾气效果——非常适合画美少女**的日常故事。”
“就那种——一个穿着简单布衣的冒险者少女，蹲在小溪边洗手，突然被其他物种偷袭！然后一点点了解自我，一点点满足自我的故事”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嘴角甚至咧开了一个弧度——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嘴长什么样，但就是感觉咧开了。
“啧啧，这构图，这氛围，绝对能大卖一笔……”
然后他回过神来。
等等。
二弟还在不在？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滩软趴趴的、正在往外渗不明液体的烂泥。
不可能我二弟天下无敌！
这这这……肯定是假象，只是我不知道哪里是罢了！
哎算了，仔细看看自己长啥样吧。
他蠕动着挪到暗河边，朝水面探出半个身体。
水面的倒影清晰地映出一个轮廓——
一滩巨大的、软塌塌的、表面布满诡异暗红纹路的黑色胶质。那团胶质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最上方勉强鼓起一个圆包，算是“头”的位置，那个包上裂开两道缝，大概就是他现在用来“看”的东西——如果那也能叫眼睛的话。缝下方还有个更大的豁口，正在一张一合，应该就是他的嘴。
而那张嘴的两侧，正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进水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苏临盯着倒影看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里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过。
“沼泽怪吗？！”
“还是那种——那种主角刚穿越过去第一个打的新手村野怪？！”
“就那种——勇者拿着木剑，‘嘿’地一下就能砍死，然后掉一个铜币的那种？！”
他越说越激动，整滩身体都在颤抖，溅起一圈圈黏液。
“你看看这配色！黑的！红的！跟中毒了似的！”
“你看看这形状！一滩！跟被人吐在地上的浓痰似的！”
“你看看这质感！黏糊糊的！还在往下淌！！”
“史莱姆好歹是圆的！Q弹的！可爱的！能当宠物的！”
“我呢？！”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滩倒影。
“我连圆的都不是！我踏马是一滩！！！”
他沉默了。
洞穴里只剩下“滴答”的水声。
良久。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叹息。
“唉——”
他挪动身体，靠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整滩烂泥软塌塌地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咸鱼。
他看着洞穴顶部那些发光的苔藓，眼神空洞。
如果是史莱姆的话就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已经有前辈的模板可以照着抄作业了。
转生史莱姆，能吞噬，能进化，能建国，还能开后宫。
我呢？
转生乳胶兽，被女神电了三天，被一张妈脸追了三条通道，被不知道哪个家伙塞了一颗心脏，最后长成一滩会说话的烂泥。
这要是写成小说，我就自刎归天！
他张开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但就是习惯性地张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唉——如果能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物种就好了。”
“最起码死的时候能知道自己的墓志铭怎么写。”
“比如‘这里躺着一滩名叫苏临的烂泥，他生前想当萝莉，最后死成了一滩’——好歹有个说法。”
话音刚落。
他的眼前突然凭空浮现出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什么古老的魔法投影，又像是什么先进的HUD界面。
【检测到关键词触发。】
【正在检索未心之主物种信息……】
【检索完成。】
苏临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这什么？！
系统？！
我之前那个破系统不是只在塞心脏的时候出现过一次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行文字开始变化。
【物种名称：粘胶兽】
【分类：魔物·软体类·底层阶】
【说明：栖息于地下洞穴深处的低级魔物，以腐烂有机物和渗出的地下水中的微量元素为食。身体由特殊的黏性胶质构成，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和再生能力，但攻击性极低，通常不会主动袭击入侵者。】
【特点：】
感知范围极低（约1-3米）
移动速度缓慢（平均蠕动速度0.5米/分钟）
无固定形态，可随意变形
再生能力强，断肢可在短时间内重新生长
对魔法抗性极低（约等于无）
【备注：】
粘胶兽是冒险者们最不屑一顾的魔物种类之一。
它们太弱了，弱到连新手冒险者都懒得特意猎杀——杀了也掉不出什么值钱的材料，只有偶尔会有炼金术师收购它们的黏液，用于制作最低级的黏着剂。
因此，粘胶兽通常能够在地下洞穴深处安然存活，直至自然死亡。
不被在意，不被猎杀，不被记住——
这就是粘胶兽。
【当前状态：已融合“未知之心”，物种特性正在发生未知变异……】
苏临盯着那行字，一页一页地看完。
然后他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岩壁上一只爬过的荧光蜗牛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如果蜗牛有眼睛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
“我是粘胶兽。”
“冒险者不屑于杀的那种。”
“弱到连新手都懒得打的那种。”
“只能靠吃腐烂物和微量元素过活的那种。”
“唯一的价值是被炼金术师收购黏液做胶水的那种。”
“备注里写着‘不被在意，不被猎杀，不被记住’的那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快要崩溃的平静：
“这他妈还不如史莱姆啊！！！”
他的咆哮在洞穴里回荡，震得那些发光的苔藓都抖了抖。
“史莱姆好歹是新手村第一个怪！好歹有名有姓！好歹能当宠物！”
“我呢？！”
“我是‘冒险者不屑于杀’的那种！！！”
“连新手都嫌我掉不出东西！！！”
“唯一的价值是做胶水！！！”
“胶水！！！”
他整滩身体剧烈颤抖，黏液四处飞溅。
“现在我自己变成胶水的原材料了！！！”
“这是什么黑色幽默！！！”
他趴在岩石上，整滩烂泥软塌塌地往下淌，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欲望。
洞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滴答”的水声，和远处暗河潺潺的流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
苏临抬起头——那个圆包上的两道缝往上抬了抬——看着洞穴顶部那些发光的苔藓。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行吧。”
“粘胶兽就粘胶兽吧。”
“至少能活着。”
“至少能看见能听见能说话了。”
“至少……”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体里那颗还在沉稳跳动的黑色心脏，看看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看看那几根软塌塌的触须。
“至少还有颗不知道谁的心的心脏。”
“至少还有系统。”
“虽然这系统好像只会在我触发关键词的时候冒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
他试探性地开口：
“系统？”
没有反应。
“显示面板？”
没有反应。
“任务列表？”
没有反应。
“金手指？外挂？开挂选项？一刀999？”
依旧没有反应。
苏临沉默了。
行。
就是个关键词触发的生物图鉴。
不是什么正经系统。
我高兴得太早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在岩石上，看着洞穴里的景色。
远处，那些发光的苔藓映在暗河里，像流淌的星空。偶尔有几条细小的、半透明的洞穴鱼从水底游过，带起几道细细的水纹。钟乳石尖坠落的每一滴水珠，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一圈套一圈，慢慢扩散到岸边。
说实话，还挺美的。
如果忽略自己是一滩烂泥这个事实的话。
苏临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的话——“如果能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物种就好了”——触发了系统。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如果能知道那个塞心脏的女人是谁就好了。”
眼前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能知道怎么变回人类就好了。”
没反应。
“如果能知道怎么变成萝莉就好了。”
依旧没反应。
苏临：“……”
行吧，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放弃了试探，重新躺平在岩石上，看着洞穴顶部的发光苔藓发呆。
就在这时。
他的身体里，那颗“未知之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咚。
比之前的每一次跳动都更有力，更沉重。
苏临一愣。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心脏处涌出，顺着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流遍全身。那种感觉不烫，不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泡进了温泉。
又像是在疲惫至极时躺进了柔软的床铺。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行幽蓝色的文字：
【检测到“未知之心”活性提升。】
【物种变异进程加速中……】
【预计完全变异时间：未知】
【提示：当前状态不稳定，请持主……】
文字到这里突然断掉，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掐断了。
苏临愣住了。
请持主什么？！
请持主加油？！请持主保重？！请持主准备迎接未知的命运？！
你倒是说清楚啊！
但那些文字没有再出现，只是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那颗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凝实？
苏临盯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似乎比刚才更粗了一点，表面的黏稠胶质也在慢慢收紧，不再像之前那样软塌塌地往下淌。
他试着动了动那几根触须。
触须立刻灵活地摆动起来，比之前更听使唤，甚至能按照他的意念做出简单的动作——卷曲、伸展、缠绕。
这是……在进化？
不对，系统说的是“变异”。
“未知变异”。
他想起那个神秘人最后说的话：
“裂隙……还需要你来填。”
裂隙。
填裂隙。
拿我填。
所以给我心脏，让我变异，就是为了让我去填什么裂隙？
那我算什么？人形——不对，泥形填充材料？
苏临沉默了。
洞穴里的水声依旧“滴答”“滴答”地响着。
那些发光的苔藓依旧泛着幽蓝、淡绿、暖橙的光芒。
暗河里的小鱼依旧优哉游哉地游来游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只有苏临知道，这份宁静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
他叹了口气，从岩石上滑下来，朝暗河的方向蠕动了几步。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先活下来再说。
至少现在能看见能听见能说话了。
至少知道自己是粘胶兽了。
至少还有颗会跳的心脏。
他停在暗河边，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那滩丑陋的、黑色的、布满暗红纹路的烂泥。
虽然长得确实不咋地。
但好歹是我的身体了。
他盯着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行吧，苏临。”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滩粘胶兽了。”
“一滩被塞了别人的心脏、正在发生未知变异、将来可能要拿去填什么裂隙的粘胶兽。”
“听起来还挺有前途的，对吧？”
倒影里的那滩烂泥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滴答”的水声，在洞穴里轻轻回荡。
苏临转身，朝洞穴更深处蠕动而去。
“总之.....,,比出租屋里躺平有趣些.......”
身后，那条暗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倒映着满壁的荧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