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的学校不远,穿过两个街区就到。
初冬早晨,太阳照在身上没多少暖意。
光线却干净透明,洒在父女俩肩头。
男人第一次牵着女儿的手走这条路。
她的手软软的,指尖冰凉,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一小截手腕,想起很久以前。
他爸也这么牵过他,一边走一边数落他妈的不是。
到了校门口,希尔薇仰起脸。
紫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像两枚透亮的水晶。
"爸爸,不上班的话,你会来接我放学吗?"
"会。"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过脑子。
顿了一下又说:"以后只要爸爸有空,都来接你。"
希尔薇咧开嘴笑,用力朝他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他在学校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支烟。
烟雾在冷空气里慢慢升上去。
女人说不缺钱,可房贷要还,日子要过。
他不可能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这天他跑了几个地方,都是以前工友介绍的。
要么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四十五岁,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
经济又不景气,他这种人是最先被筛掉的。
人家嘴上客客气气说"等通知",他听得出来那意思。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比大多数家长都早。
他把衣领整了整,其实也不乱。
放学的铃响了,孩子像开闸的水涌出来。
他踮着脚在人堆里找那个灰色的小身影。
"爸爸!"希尔薇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数学卷子,接近满分。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努力啊。"
希尔薇眯着眼笑。
"其实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说。
"学习不是唯一的路,就算考差了也没人会怪你。"
"唔,爸爸是因为我没考满分怪我吗?"
"我可没那个意思。"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回想以前每次回家,希尔薇都在书桌前写作业。
他烧完饭还得改程序,没怎么管过她。
只有考满分的时候她才来找他。
他随便夸两句,她能高兴一整天。他让她出去玩,她总摇头。
现在他才想明白,她是怕。
这个家冷,她想用成绩换爸妈多看她两眼。
他蹲下身,跟女儿平视。
这个动作对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有点笨。
"读课外书也好,通关游戏也好。
学会一样新东西,都值得高兴。"
"嗯。"希尔薇似懂非懂。
但她能感觉出来,爸爸希望她多干点学习以外的事。
"为了奖励我们聪明的希尔薇,今天去吃啃的鸡。"
"哦呜!"她举起双手。
黄昏了,太阳正往楼后面沉。
希尔薇又哼起那首摇篮曲:
"紫罗兰,紫罗兰,在废墟畔安静开。
月光啊,月光啊,洗去所有阴霾。
我的歌声是小小的帆,载你离岸。
飘向梦的港湾,没有分离与不安……"
男人牵着希尔薇推开啃的鸡的玻璃门。
店里喧闹的人声和油炸食物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他故意拉长声调说:
"来份双人套餐,加一份儿童套餐。"
服务员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和希尔薇之间转了个来回。
又往他脸上停了一秒,眼神有点复杂,低头默默打了单。
等餐的时候他总觉得前台有人看他。
心想大概是自己这当爸的跑来看女儿妈工作,让人感动了吧。
他隔着柜台看见女人。她穿着制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脸上带着疲惫,但跟顾客说话还是维持着客气微笑。
手指快速敲点餐屏,嗓门因为反复确认订单提得有点高。
在柜台和后厨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他第一次看她上班的样子。
跟自己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妻子判若两人。
"你妈妈很辛苦。"他低头对希尔薇说。
希尔薇用力点头:"妈妈可厉害了!
会唱好多摇篮曲,我生病了知道吃什么药,还会算账!
不过她不让我来店里吃东西,说家里的饭更健康。"
"那你怎么敢跟我来?"
希尔薇仰着脸,一副理所当然的得意模样:
"因为这次有爸爸在啊!"
男人瞬间懂了,彻底懂了前台那道目光是什么意思。
也看懂了妻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
他感觉头顶悬了个"危"字。
硬着头皮在女人的注视下把餐盘端走。
那滋味跟小时候偷买辣条被抓了现行差不多。
"小希,你先吃。"他有气无力地瘫在座位上。
"爸爸不吃吗?"
"等你妈妈一起。"
"那我也等。"
女人看着这对点了单不动的活宝,叹了口气。
近一个小时后她临近下班。店长走过来把钥匙递给她。
朝男人方向努努嘴:"你家人?等好久了。
钥匙先拿着,走时候锁门。"
女人脸有点红。等店长走了,她才走过来。
鼓着腮帮子瞪了男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把桌上已经凉透的食物收走重新加热后端回来。
在希尔薇旁边坐下。男人脑袋几乎要埋到桌底。
女人叹口气:"下次还是在家吃吧,我习惯你做的饭。"
"啊?好、好的!"男人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责备。
"可是千层饼真的很好吃!"希尔薇举着小叉子抗议。
男人立刻板起脸:"高脂肪高热量,小孩吃多了不好!"
希尔薇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敢相信这个刚才还带她来吃的人瞬间倒戈。
男人默默移开视线,傻丫头,你爹我好不容易过关,你就别拆台了。
女人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暖黄灯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气氛微妙却比以前热乎多了。这也许就是幸福的开始,男人心想。
那段时间他终于从没日没夜的工作里喘过气来,开始真正了解这个家。
后来他在物流仓库找了份夜班分拣的活,从深夜忙到天亮。
正好跟女人在快餐店的白班错开。身体累,心里却踏实了些。
他有了时间接希尔薇放学,赶在上班前把晚饭做好。
每天路过啃的鸡他都会绕进去买一份千层饼带回家。
至于女人,除了点餐时那短暂而"恐怖"的对视,两人碰不上面。
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生活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唯一的波澜就是希尔薇在千层饼的美味和妈妈关于健康的唠叨之间来回摇摆。
情感在日常琐碎里慢慢编织起来。
本该就这样走向一个普通而温暖的结局。
直到那天,黑色的雾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整个天空。
他所珍视的一切,被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