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老师亲手拍开的。
“出去。”
声音不大,但整个统构学系副讲厅在那一瞬间安静得连炘流灯都像顿了一拍。
讲台前的银发少女抱着自己的论文,站得笔直,根本没听出来自己刚才被赶了。
她眨了眨那双过于惹眼的异色瞳,语气甚至还算平静。
“老师,您还没看到附录三。”
“我再说一遍,出去。”
这次,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
希蕾娅·维洛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论文,封面正中,标题写得端正而漂亮——
《论炘作为后置文明结构的可能性——基于古构型残差与回廊不连续性的再解释》
讲台上的年长导师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抬手按着额角,硬生生把一口血压了回去。
“维洛恩…同学,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讨论附录三,也不是在和你讨论附录一、附录二、还是你后面那整整二十七页的推导链。我现在是在通知你——”
她盯着希蕾娅,一字一顿,“把你的论文拿上,立刻从我的课上出去。”
希蕾娅沉默了两秒。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写错了。
准确地说,她觉得自己只是把大多数人不敢往下想的东西,顺手想完了。
炘为什么一定是这个世界自始存在的原生秩序?
如果真是原生秩序,为什么最古老的炘术石刻上,会残留与现代炘回廊不完全兼容的构型断层?
为什么某些古遗址的炘术痕迹,像是“先有结构,后被某种更高层的能量硬压进去”?
为什么现行七阶评定体系在逻辑上近乎完美,却总在最远古那一段史料里显出一种古怪的不连贯感?
如果炘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那它——是谁带来的?
当然,她没有在论文正文里把最后一句写出来。
她只是把前面所有能写的推到了极限,然后在结论部分留下了一句很克制的话:
“现行炘文明更接近被覆盖后的稳定结构,而非世界原初状态。”
然后,她的导师在看完结论后,沉默了整整半分钟,问她:“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希蕾娅老实回答:“知道。”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她抱着论文,终于还是转身往外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有个男生没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她是不是疯了?”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她疯了?她是又比我们多想了三层,啧啧看不透啊。”
还有人更直白:“校长女儿就是不一样,敢拿这种东西当课堂论文交。”
希蕾娅脚步没停。
但手已经下意识抓住胸前垂落的那两缕银白长发,五指像小梳子一样,从发根一路捋到发尾,动作快得像在理顺一团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回路。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以及三秒后,门内重新响起的老师声音:
“所有人翻开教材第四章,‘炘的原生论证与现代基础结构’。今天这堂课,我们本来应该按顺序讲到七阶中的‘领界阶’,但在此之前,我想先提醒各位一件事——”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还漏得出来。
“你们是学统构的,不是学发疯的。理论不是让你们拿来碰禁边的。”
希蕾娅停了一下。
她侧过脸,安静地听着。
“炘是世界的底火,是人类、亚人、魔人得以理解现界的共同语言。任何试图否认这一前提的论证,不是无知,就是危险。”
走廊尽头的炘流灯亮得很稳,灯罩里流动的微光沿着细密的导炘纹路一圈圈往上爬,像一条被驯养得很好、永远不会失手的河。
希蕾娅盯着那点光看了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
“共同语言……”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语言这东西,本来就有可能是后来才被塞进人嘴里的。
她抱紧论文,转身靠到走廊墙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甜到发腻的糖,剥开,含进嘴里。
甜味一下子漫上来,把她脑子里刚才那条差点又要继续往下走的推导链暂时压了压。
不急。
她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赶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又开了。
统构学系的助教探出半个身子,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
“维洛恩同学。”
“嗯。”
“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助教把那份论文重新塞回她怀里,语气小心翼翼,“她说……回去之后把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烧掉”,剩下的她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及格。”
希蕾娅低头翻到第十二页。
那正好是她开始正式论证“古构型残差不支持炘原生论”的部分。
她沉默了两秒,抬头。
“她这不是要我烧掉,是要我把最有价值的地方全删了。”
助教干笑了一声:“那……老师可能也是出于爱护?”
“爱护我还是爱护她自己?”
“这个问题我不参与。”
助教说完,刚要缩回门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下午别乱跑,校长办公室那边刚发了通知,说你一会儿可能要过去一趟。”
希蕾娅的眉心立刻跳了一下。
“为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助教摊了摊手,目光飘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和你这篇东西有关的概率不低。你要不……先想想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课堂论文里写‘世界未必从一开始就有炘’?”
“我写的是‘现行炘文明可能是后置覆盖结构’。”
“嗯,行,反正听起来都足够让我失业。”
门重新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希蕾娅一个人。
她靠在墙边,把论文翻回封面,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标题。
其实她并不是故意想惹谁不高兴。
她只是觉得,如果一个理论从一开始就不允许被怀疑,那它多半不是太正确,而是太脆弱。
而脆弱的东西,早晚会出问题。
她把论文塞进怀里,垂下眼,继续慢慢捋自己那两缕头发。
光从高窗里斜斜落下来,落在她银白的发顶和肩头,衬得她整个人都冷冷的,像一块刚从雪里捞出来的薄冰。
如果这时有人从远处看,会觉得她大概只是个被老师骂出来、现在正强装冷静的高塔优等生。
只有希蕾娅自己知道,她此刻心里真正烦的根本不是被轰出门。
而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把推导做到这一步了。
可最后那道空白,还是差一点。
总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刚好挡在最关键的地方,让她只差半步,却怎么都摸不到后面的结构。
她最讨厌这种“明明应该能算出来,却偏偏被什么拦住”的感觉。
就像世界故意不肯把答案给她看。
“啧。”
她很轻地咂了一下舌,站直身体,准备回教室后门继续蹭课。
结果脚步还没迈出去,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个别系学生正围在那边,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啊,那个一年级特例生?”
“还能有谁,刚刚把老师都气得赶人了。”
“写那种论文,不会真以为自己是第二个艾瑟薇吧?”
“嘘,小声点,她听得见。”
希蕾娅停住脚步,慢慢抬起眼。
她嘴里还含着糖,甜得发腻。
很好。
看来今天这点麻烦,还没完。
而走廊尽头,炘流灯依旧稳稳亮着、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