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的低声议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就有人不满足于“低声”了。
“希蕾娅同学啊~”
那声音带着一种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又不至于被算作刻意挑衅的分寸。希蕾娅抬起眼,看见三个学生正从拐角那边走过来。领头的是个深蓝短发的高年级女生,环塔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统构学系的银环徽章。
希蕾娅认得她。
不熟,“见过很多次,没必要认识名字”的那种认得。
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刚才那篇论文,很精彩。”女生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嘴上说着夸奖,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一年级课上论证‘炘可能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东西’。怎么,你是觉得环塔这些年教的全是错的?”
希蕾娅把口中的糖咬碎了一点。
“我没有说全是错的。”她淡淡道,“我只是说,也许没有完整到足够自信地把别的可能性都排除掉。”
女生身后有个人忍不住轻轻“哈”了一声。
“说得倒像回事。”那人抱着臂,倚在墙边,“也难怪。毕竟是校长的女儿,论文题目都可以比别人高一层。”
希蕾娅没立刻回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指尖还在慢慢捋着那两缕头发。
这种安静有时比直接反驳更伤人。因为她的眼神里没有被冒犯后的怒气,甚至没有多少防备,只有一种太过明显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像是在看一份结构并不复杂的构型作业,心里已经先替它判了不及格。
“你们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她终于开口,“我今天已经被赶出来一次了,没心情陪你们绕。”
走廊另一头,教室内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炘核位于心位,是储存与转化炘的中枢。炘率回廊则负责将被唤醒的炘导向全身。任何炘术的成立,都必须先经过第一相位的构型,构型越稳定,术式在现界中的实化就越完整……”
希蕾娅听着,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女生显然也听见了,顺势抬手点了点那扇没关严的门。
“很好。”她说,“那就正好在这里讲清楚。既然你觉得课上的东西不完整,不如你来说说:炘到底是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装作路过的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热闹。尤其热闹的主角还是希蕾娅·维洛恩。
希蕾娅看了她一眼,没立刻接话。
教室里,老师还在继续:
“现代炘学认为,炘并非单一元素,而是存在于世界与万物中的高阶活性能量。人类、亚人、魔人通过炘核完成储存与唤醒,经由炘率回廊传导,再在第一相位中构成可成立的术式,最终干涉现实……”
她垂下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心里把这段话拆开。
不是干涉现实。
更准确一点,是让现实短暂地服从一种被构型好的结果。
这差得不多,却又差得足够让很多人一辈子都只能停在“会用炘”,而摸不到“统构”的边。
“怎么不说了?”那男生见她沉默,笑意更重,“不会是论文写得太大,真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反而——”
“炘不是元素。”希蕾娅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落下来,周围所有杂音都跟着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重复一条谁都该懂的常识。
“你们总爱把火、雷、冰、风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好像炘的本质就是把自己变成某种现象。那是最低效的理解方式。”她顿了一下,“炘更像一种可被构型的活性底材。炘核决定你能拿出多少,回廊决定你能运转到什么程度,第一相位决定你到底能把它排成什么样的结果。炘术只是外面能看见的壳,不是炘真正的骨架。”
她说得太顺,顺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在脑子里重构过无数次的东西。
有人皱眉,有人听得发怔。
教室里老师的声音在这时恰好又传了出来:
“——第一相位不是幻想,也不是简单冥想。它是炘术在真正落入现界之前,最先被构成、被校正、被稳定的地方。绝大多数初学者无法长时间停留在第一相位,因此现代学制才会以三阶为基础毕业标准——”
“错了一半。”希蕾娅很轻地说。
那蓝发女生脸色终于沉了沉。
“你够了吧,希蕾娅。你是不是觉得除了你,整个环塔都只是在背课本?”
希蕾娅抬手,把那份论文夹在手臂下,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头发。
“我没这么说。”她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太习惯把课本当答案。”
“那你想怎样?”男生冷笑,“站在门口教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炘?”
希蕾娅本来想说“不想”。
她今天已经够烦了。论文差一点,老师差一点,同学也差一点,连嘴里的糖都甜得不讲道理。
可她偏偏最烦“差一点”三个字。
于是她抬起手,食指微微一勾。
没有长咏唱,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有像样的起手式。只有她指尖前方的空气轻轻一颤,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浅白色炘线从她指尖被牵了出来,像一根刚离水的丝。
周围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清。”她说。
那根炘线没有变成火,没有炸成雷,也没有凝成冰。它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折出三个节点,然后又在第三个节点处分流,像一张被瞬间拉开的骨架图,细得近乎冷酷。
“这是最基础的一阶照明构型。”希蕾娅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平时学的时候,会被教导先点亮、再导流、再在第一相位里固定成发光结构。”
她手指轻轻一压。
那三节点的炘线猛地缩了一下,连带着周围人的瞳孔都跟着一紧。原本该在末端形成微光的结构,被她直接从中段截断,改成了一个极短促的回旋闭路。
下一瞬,走廊顶端一整排炘流灯同时轻微一闪。
只是闪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人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可就这一下,已经足够让懂的人变脸。
因为她没有接灯上的导炘纹路,也没有外接任何装置。她只是把一个最基础的照明构型从“点亮末端”改成了“借现界已存在的炘流完成共振”。
这不是什么高阶炘术。
可这种改法,根本不是普通一年级会去想、也不该能想出来的东西。
“炘不是现象。”希蕾娅垂下手,那根线在她指尖安静地散掉,“它先是结构,现象只是你们看见的结果。”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带着嘲意的男生这会儿脸色青白交替,像是想说她在炫技,又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
蓝发女生咬了咬牙,盯着她:“你这只是在卖弄构型细节。基础定义有什么错?炘核、回廊、第一相位,这些哪一项不是课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当然没错。”希蕾娅看着她,语气甚至很认真,“错的是你们以为会背它们,就等于懂了它们之间真正的顺序。”
“你——”
“维洛恩同学。”
一道更冷静的声音从后方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见是刚才那位助教又一次把门推开,手里还夹着一块薄薄的传讯板。她看了一圈走廊里的学生,表情微妙得像是已经对这种场面习惯了,但又没有习惯到彻底麻木。
“校长办公室现在要见你。”她看着希蕾娅,“立刻。”
希蕾娅眉心一跳。
“现在?”
“现在。”
“理由呢?”
助教顿了顿,视线往她怀里的论文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走廊顶端那排刚刚才闪过的炘流灯,像是在权衡哪一个麻烦更大。
最后她很诚实地说:
“我猜,两者都有。”
希蕾娅沉默了半秒,慢慢把论文抱紧。
旁边那男生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嘴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下好了,终于有人治她了。”
希蕾娅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异色瞳静静落过去,男生剩下半句立刻就咽回去了。
助教叹了口气。
“走吧,维洛恩同学。别让校长等。”
希蕾娅应了一声,转身时,肩侧的银发在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抹极冷的月色从走廊尽头掠过去。
她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还围在门口的那群人。
“对了。”
她说。
“下次如果你们真的想问我炘是什么,至少先把第一相位和炘术结果分清。”
那男生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一句反驳都憋不出来。
助教头痛地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少说一句?”
“不能。”
“……这点随校长了。”
她们一前一后往走廊深处走去,身后那扇课堂门终于彻底关严。炘流灯重新稳稳亮起来,像刚才那一下细微的颤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希蕾娅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
一篇不该写的论文,一次不该出手的演示,再加上一个现在叫她去办公室的母亲......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是训话,就是更麻烦的东西。
她把最后那点糖咬碎,甜味和烦躁一起在舌尖化开,忍不住又伸手去捋胸前那两缕头发。
“维洛恩同学。”助教忽然在前面回头,语气复杂,“我真心建议你进去以后,先别开口。”
“为什么?”
“因为校长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
希蕾娅脚步一顿。
她宁愿她母亲现在是生气的。
生气至少说明事情还停留在“你又惹祸了”的范围里。可一旦她母亲心情不错,
那通常意味着,某种比训话更麻烦的安排,已经在等着她了。
走廊尽头,校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门内隐约有交谈声。
还有另一道她没听过的男声,懒洋洋的,像刚从风里回来,连说话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希蕾娅站在门外,眼皮不知为何轻轻跳了一下。
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她这辈子的经验告诉她——
预感这种东西,往往比课本更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