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希蕾娅站在门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一路捋头发时带出来的细微静电感。走廊尽头的炘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门框边缘照得很清,连木纹里的细小裂痕都看得见。
她本来想直接敲门。
可就在手指将落未落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不留了,再放你这儿,我回头还得补一堆说明。”
声音不高,懒懒的,像是说话的人根本没什么兴致,只是事情做到这里,不得不开**代两句。
希蕾娅的手顿了半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于是两个人几乎在门口正面撞上。
先从门内压下来的,是一道比她高的影子。随后才是人——赤红色的头发,发梢有些乱,却不是不打理,而是那种懒得花时间规整到一丝不苟的散;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挡住了大半眼神;外衣上带着很淡的风尘味、旧皮革味,还有一点图纸和金属扣件久用之后才会留下的气息。
不是塔里的人。
这是希蕾娅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则是:这人大概就是刚才门里说话的那个。
门内门外都静了一下。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悬着的手、怀里夹着的论文,以及她脸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火气上停了一息,像是很快就拼出了什么。
“找校长?”他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里面在。”
希蕾娅把手收回来,没说话,抬脚就准备进去。
刚从他身边擦过去一点,那人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朝门里淡淡说了一句:
“校长,有人找你。”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既不客套,也不失礼,顺手把一件眼前的事交回原位。
希蕾娅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对方看起来松松散散,却好像什么都已经看明白了。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比走廊暖一些,空气里有很淡的茶香和炘流加热器留下的清干气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还没完全收起来的地图、一个已经封好的黑色样本匣、以及两枚工会用的金属路印。再往里,才是那张属于螺旋环塔校长的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女人。
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抬起眼时先露出来的不是威严,而是一点很明显、来不及收掉的笑意。
“来了?”她看着希蕾娅,声音轻快得像是在问她中午有没有记得吃饭,“我听说你今天交了一篇很有志气的论文。”
希蕾娅站定,语气平平。
“老师的原话是,足够让整个塔替我背记录。”
“嗯。”校长点了点头,“评价不低。”
“母亲。”
“在。”
“您如果想笑,可以直接笑。”
桌后的女人终于低头笑了一声,把笔放回桌上。
她是恩伦·维洛恩,三十八岁出头,第六阶临界阶,现任螺旋环塔校长。
单看脸,她甚至比不少高年级导师都更像“年轻得有点不可靠”的那种人;可只要她坐在那张桌后,哪怕笑着,整个房间的节奏也会自然落到她手里。
“我不是笑你。”她托着脸,眼神却很准,“我是觉得,你这回终于挑了个足够大的麻烦。”
希蕾娅把论文抱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是为了这个叫我来?”
“有一半是。”校长抬了抬下巴,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到门外那道还没走远的红发身影上,“另一半和他有关。”
希蕾娅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是谁?”
“寻路者联合工会的人。”校长说,“今天刚从外面回来,带了异常路线修订和一件有意思的伴手礼进塔,交接刚做完,本来这会儿就该走了。”
她说到这里,指尖玩弄着一个看起来是精心雕塑过的小木块,随后放下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我临时改了主意。”
希蕾娅眼皮一跳。
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每次她母亲这么说,就意味着接下来一定不会是什么她喜欢的安排。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校长抬眼看她,“你知道你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那篇论文写得太危险,而是什么吗?”
希蕾娅沉默了两秒。
“我在走廊里演示了不该演示的东西。”
“那只是小问题。”校长摆摆手,“大问题是,你已经开始不把别人的速度当回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的论文是这样,课堂也是这样,和人说话还是这样。”校长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吓人的严厉,可字字都清楚,“你不是不会合作,希蕾娅。你是已经太习惯用最优解去看所有人了。可人不是构型,不会因为你算得更快,就自动排成你想要的顺序。”
希蕾娅垂着眼,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话里面有她最讨厌承认、却也最难否认的一部分真相。
“塔里继续教你统构、教你理论、教你怎样把炘术压得更漂亮,对你现在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校长继续道,“你最该学的东西,不在课本里。”
希蕾娅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抬头。
“您想干什么?”
校长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温和,甚至还带一点安抚意味。可希蕾娅太了解她了
她母亲一旦这样笑,多半不会给人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送你出去。”
“……什么?”
“字面意思。”校长把桌上一份薄薄的出塔文书推过来,“你要离塔一段时间,跟工会的人出去走一趟。”
希蕾娅站在原地,足足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很清楚地回答:
“我拒绝。”
“驳回。”
“我还没看任务内容。”
“看不看都驳回。”
“您这是滥用校长权限。”
“是啊。”校长笑眯眯地点头,“你今天才发现吗?”
希蕾娅额角轻轻一跳。
“母亲。”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心情很好?”
“我觉得你再继续待在塔里,心情只会更差。”校长托着脸看她,“而且,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课本外面的炘到底长什么样吗?”
这句话准得过分。
希蕾娅一时没说话。
校长则顺势把那份文书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不是去旅游。”她语气终于认真了些,“外面有一条路出了问题,一支工会小队已经没了,带回来的图和样本都对不上。塔里需要一个会看构型的人,工会那边则需要一个脑子还没被标准答案喂死的人。”
“所以您要把我塞给刚才那个人?”
“原本不是。”校长说,“原本我给你安排的是另一支更稳妥的队伍。”
“那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
希蕾娅几乎被气笑。
“您改主意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没办法。”校长摊了摊手,“谁让你今天把那篇东西交上来了?我本来还想再把你关在塔里两个月的。”
“我不去。”
“你会去的。”
“我不会。”
“你会。”
“我——”
“希蕾娅。”
校长这次没有笑。
她只是很平静地叫了她的名字。
那一瞬间,整间办公室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压了一下。窗边悬着的炘流摆轻轻一顿,随后才重新晃起来。
第六阶临界阶的气息没有真正放出来,可只那一点点压住空气的存在感,就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她平时的和蔼可亲,从来不等于她不强。
“你写那篇东西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迟早要从塔里出去看一眼。”她说,“不然你一辈子都只是在和纸说话。”
希蕾娅抿紧唇,没有再立刻顶回去。
她知道这话有道理。
可有道理和她想不想现在就去,完全是两回事。
她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地图筒和那个黑色样本匣,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反而更重了。
希蕾娅:“……”
“而且,”校长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把答案提前摆到你面前吗?那正好,这次你自己出去看。”
希蕾娅刚要再说什么,恩伦却已经低头把桌上的文书往前推了一寸,语气轻了些,却没留商量余地。
“别再想着拖了,希蕾娅。人我已经叫他在外面等着,东西也替你收好了。你现在唯一还没做的,就只剩签字。”
“我还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
“母亲大人您到底哪来的自信?”
恩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文书翻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右下角已经签好的那一栏。
希蕾娅本来还以为那只是塔内审批。
直到她看清最下方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签名,眼神才真的一滞。
不是环塔行政署,不是共王廷通行备案,也不是王国第零战线例行协同章。
那一行字很稳,很正,笔锋干净得近乎老实。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希蕾娅盯着那道签名,足足安静了两秒。
“……父亲知道?”
“当然知道。”恩伦语气轻快,“不然你以为这种事我真能瞒着他,把他最宝贝的女儿直接塞进扇区里?”
希蕾娅抬起头。
“他同意了?”
“嗯。”
“你逼他的?”
“这话说得我很伤心。”恩伦伸手按住心口,表情夸张得几乎像在演,“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专门趁丈夫不在家就把女儿往外卖的坏女人吗?”
“……我第一次看不透。”
“那是任务要求,不是家庭态度。”
“没区别。”
“区别可大了。”
希蕾娅没接。
她只是重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心里那股原本只是烦躁的情绪,忽然就拧了一下。
父亲平时很少真正在她面前强硬。
他人在前线,回来得不算多,可每次回来,只要她还在塔里,他总会抽时间来看她
哪怕只是陪她吃顿饭,听她抱怨哪门课很蠢,或者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她一边翻资料一边皱眉。
他不是会把担心挂在嘴边的人。
但希蕾娅知道,他向来纵着自己。
至少,比母亲纵得多。
所以她刚才心里其实还留着一点很不讲道理的侥幸。
她以为只要父亲那边还没点头,这件事就还有转圜。
结果现在告诉她——
原来那边早就点了。
甚至比她还早。
“为什么?”
她声音不大,问出口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句听起来比先前那些顶嘴更像真的在问。
恩伦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因为他很疼你。”她说。
“那他为什么还——”
“正因为疼你,才会签。”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恩伦把文书推近一点,声音也放得更平稳了。
“你父亲不是那种会把你一直锁在高塔里,等到哪一天忽然出事,才发现你什么都没见过的人。”她看着希蕾娅,“他和我都知道,你迟早要出去。”
“迟早,不代表现在。”
“原本确实不是现在。”
这句话让希蕾娅抬起了眼。
恩伦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等你把这一学期的团队课和基础实战修完,再找个相对干净一点的第二环扇区,把你放出去试一次。”她顿了顿,“我甚至已经替你挑好了队伍。人稳,路熟,带队的脑子也还算清楚,不会把你一上来就扔进太难看的地方。”
“那为什么改了?”
“因为你今天把那篇东西交上来了。”
希蕾娅抿了下唇。
恩伦没有笑,也没有再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如果你只是聪明,我和你父亲都还可以再等一等。”她说,“可你现在已经不是‘聪明过头’的问题了,希蕾娅。你开始主动去碰一些,只有待在纸上才会让你越想越深的东西。”
她伸手,点了点那份论文。
“这篇东西,你父亲也看了。”
希蕾娅一怔。
“您给他看了?”
“给了。”
“……他怎么说?”
恩伦沉默了半息,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说,看不太懂细节。”
希蕾娅:“……”
这句倒是很像父亲会说的话。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睡得很少、吃得很快、和人说话越来越没有耐心。”恩伦说到这里,眼神很淡地落在她脸上,“最后他说,如果再把你放在塔里继续算,你迟早会把自己算进一个别人都拉不回来的地方。”
希蕾娅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些话大概都是真的。
她最近确实睡得更少。
糖吃得更快。
走路时脑子里会自动把见到的一切拆成结构,连空气中炘的流动、楼梯拐角的回声、同学说话时停顿的节奏,都让她忍不住想再往下看一层。
一开始只是习惯。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停不下来的东西。
她没有疯,也没有失控。
她越来越自然地觉得,很多问题不需要和人说,自己一直算下去,总会有一天算到头。
“所以你父亲不是被我说服的。”恩伦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是他本来就同意你要出去,只是原来没打算这么快。”
“那今天为什么提前?”
“因为这篇论文让我意识到,再不把你从塔里挪出去,你下次写出来的,可能就不只是‘炘可能不是原生结构’了。”
希蕾娅抬头,想说那也未必就是坏事。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自己一直刻意没去碰的事实。
如果这篇论文再往下写。
如果她真的顺着那条推导继续往里钻。
她迟早会写到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碰的地方。
办公室里静了一阵。
恩伦没有再往下说。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这孩子越是被顶着走,越会硬;可真要她自己意识到那道坎在哪儿,她反而会安静得像突然冻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希蕾娅才低声问: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嗯。”
“只瞒着我。”
“这叫等时机,宝贝。”恩伦纠正她,“而且,本来还可以再拖几周。是你自己今天把时机往前推了。”
希蕾娅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没笑出来。
“那我还真该谢谢自己。”
“客气了。”恩伦说。
希蕾娅终于抬头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上去倒比刚才有活气得多。
恩伦心情明显好了些,顺势把另一页文书翻开,露出后面的任务附页。
“总之,原定计划提前。你这次跟着出去,不是去添乱,也不是去观光。你是技术观察员,负责看构型、看图档、看样本里的炘痕和现界记录是否对不上。”
“跟刚才那个?”
希蕾娅脸上的表情立刻又冷了回去。
“我不喜欢他。”
“才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他很烦。”
“我倒觉得你们会合得来。”
“哪里看出来的?”
恩伦托着脸,笑得很无辜。
“你们两个看着都像不爱听人把话说完的类型。”
希蕾娅:“……”
恩伦像是完全没看见女儿脸上那点各不相同的不情愿,干脆利落地做了最后决定:
“就这样。文书签掉,1小时后出塔。”
“1小时?”希蕾娅猛地抬头,“这么快?”
“你还想回宿舍慢慢收拾?”
“至少让我——”
“你需要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打包好了。”
希蕾娅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您连这个都——”
“当然。”恩伦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在办公室等你,是临时起意?”
这一刻,希蕾娅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她那篇论文被送进课堂开始,或者更早,从她最近那些越来越不肯停下来的推导开始,她父母就已经在这件事上站到了同一边。
不是要逼她,
而是已经判断:该把她从塔里推出去了。
她看着桌上的文书,指尖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许久之后,才低声问了一句:
“……父亲还说什么了?”
恩伦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希蕾娅一会儿,语气难得温下来。
“他说,别把你护到连风从哪边来都不知道。”她顿了顿,“还说,如果你路上真闹脾气,就让我告诉你——”
希蕾娅抬眼。
恩伦模仿着丈夫那种一板一眼、却很温和的口吻,把后半句慢慢说完:
“出去看看也好。回来之后,再接着算,还有,路上注意安全。”
办公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希蕾娅伸出手,把那份文书拿了起来。
她没再争辩,只是盯着最后那道空着的签名栏看了几秒,然后很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声音很轻。
可那一下落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恩伦看着那道新写上的名字,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摸了摸希蕾娅的头。
“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她说,“你要是真一路顺顺当当地答应,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被谁换了。”
希蕾娅把笔搁回去,冷着脸道: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我就知道。”
她说完,抱起论文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恩伦忽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希蕾娅。”
她没回头。
“别在车上就把人气跑了。”恩伦笑着补了一句,“外面那位虽然看着散,可真跑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太到有他专业的。”
希蕾娅顿了顿,只冷冷丢下一句:
“那您最好祈祷他别先来烦我。”
门被她推开。
外头的风比办公室里冷一些,走廊尽头的炘流灯亮得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恩伦缓缓仰起头,将整个身体沉进座椅深处,带点严肃的语气对着空气般发出沙哑的梦呓:“恩格鲁……呵,这何尝不也是一种豪赌呢,你说对吧,老公。”
此时桌面的一颗浮箱匣透露出些许蓝色的亮光,里面传出来个人声:“我也担心希蕾娅这次直接跟那位前往第三环会不会太冒险,但据我这里的资料来看,那个叫恩格鲁的存活率异常的高就是了。”
恩伦轻声笑了一下,显然她也知道浮箱匣里的男人比自己还担心,还私底下调查别人
“好啦好啦,至少从环塔这里平日和恩格鲁对接来看,他可以频繁从第三环带高危样本回来供环塔研究,侧面来说多少也有点实力对不?就不用再瞎操心了。”
环塔外缘的临时驿场不算安静。
有卸货的推车声,有路印碰撞的脆响,也有从阿维隆方向来的商队在远处换轨时拖出来的一串金属摩擦音。
恩格鲁靠在马车边,墨镜压着鼻梁,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已经等了快1小时了。
本来新到手的15扇区样本交了,图档改注也做完了,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塔半程,在去中继点的路上,而不是站在这里吹风。
可那个臭校长让他等。
也没解释清楚,只说一句:
“你先别走,我还有个事要拜托你,就算我欠你一次人情好不。”
恩格鲁一开始以为是临时加个记录员,或者什么材料需要护送。
这种麻烦他不是没碰过,虽然烦,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等得越久,他心里那点“怕麻烦”的预感就越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环塔外壁。高处的炘流纹路在白天不算显眼,只能看见浅浅一层银线,从塔身一路往上缠,像一条被养得太好的蛇。
“最好别太麻烦……”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懒懒的,像是在提前给自己留退路。
下一秒,马车门边的影子轻轻一晃。
有人过来了。
恩格鲁原本连身都没站直,只是随意偏头看了一眼。
可当他看清那一头和恩伦校长几乎一样银白长发,以及她怀里抱着的论文和脸上那种“谁敢跟我说一句废话我今天就让谁后悔开口”的表情时,嘴角还是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
今天门外就隐约感觉到她和恩伦校长有点过分的相似,路上打听到一个助教才得知是恩伦那家伙的女儿,今年刚特招上一年级。
就知道恩伦·维洛恩不会安什么好心。
这哪是塞个助手。
这分明是把女儿直接塞上来了,想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