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这种事,晓小不是头一回干。
可带着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阿石一起逃,便不一样了。
她先从板车后头滑下去,自己踩实了雪,才转身去接阿石。阿石腿麻,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晓小连忙扶住他,低声骂:
“站稳。”
声音凶得很,手却死死托着他。
阿石抿着嘴,没敢吭声,只更紧地贴着她。
两人猫着腰,从板车阴影底下往外挪。
雪大,夜也深。
队伍里活着的人都像死了一半,火边几个守夜的也在打盹。晓小拉着阿石,先绕过一堆破麻袋,再踩着已经冻硬的车辙往坡下走。
她不敢快。
越快,越响。
她要听着风,也要听着后头那一堆人的动静。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没有喊声。
晓小心口狂跳,却还是死死压着气。
母亲以前哄她睡觉时说过,怕的时候不能乱喘,气一乱,心先散。
她如今早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
可这句话却一直留在身上。
雪坡不长。
可对两个孩子来说,像走不完。
阿石冻得直打哆嗦,鞋底薄得几乎跟没穿一样。晓小拉着他走了一段,见他实在跟不上,索性让他抓住自己衣摆。
“别松。”
阿石点头。
风从耳边刮过去,发出呜呜怪响。远处是黑林,近处是雪沟,整个天地像只剩他们两个小小的影子,在一片看不见底的白里往前挣。
晓小其实也不知道往哪儿逃。
她只知道要往南。
南边暖些。
南边有人活。
这话她在流民队里听过很多遍,听得都快信了。
刚走出没多远,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人呢?”
“那俩小崽子没了!”
晓小浑身一僵。
下一刻,裴三的吼声便炸了起来。
“废物!”
“给老子追!”
阿石一下攥紧她衣摆。
晓小头也不回,拽着他便往前冲。
雪深得没膝,两个孩子在里头跑,根本不像跑,更像在爬。晓小腿一脚深一脚浅,几次差点栽倒,全靠手里那把短刀胡乱插进雪里撑一下,才没让自己整个人扑进去。
身后的脚步很快便追了上来。
裴三那伙人是吃过肉的。
他们有力气。
这点最要命。
晓小咬得后槽牙发酸,脑子却反而清了。她先听见左后方那人踩空了雪窝,脚步一乱,又听见右边有人喊“这边有印子”。风很大,可这些动静还是一丝不差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猛地一转,带着阿石往一片乱石坡下扎去。
阿石被拽得几乎摔倒,却一句声都没出。
晓小没空回头,只压低声音道:
“往石头多的地方走。”
“他们看不清印子。”
这话阿石未必全懂,可他信她,便只管跟着。
乱石坡下面是一道狭长山沟,风反倒小了些。可风一小,人的喘息和脚步就更清楚。晓小耳朵里全是自己和阿石呼哧呼哧的喘声,也全是裴三越来越近的骂声。
“死丫头!”
“抓住你,老子先打断你腿!”
晓小头皮发麻,腿却不敢停。
她扶着阿石往前,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饿了。
也太冷了。
可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前头黑暗里忽然漏出一点极淡的光。
不亮。
像风里一粒快灭的灯豆。
晓小脚下一顿。
再往前,果然是一座破庙。
半边匾额碎了,门前石狮子也缺了脑袋,屋檐下挂着一串冻成冰坠子的水痕。可那门缝里,确实漏着一点活人的光。
晓小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深山老林里,破庙有灯,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可她没得选了。
阿石已经快站不住。
身后裴三的脚步也进了山沟。
晓小一咬牙,几乎是拖着阿石扑到庙门前,用肩膀去撞那扇歪门。
门没开。
她又撞一下。
木门这才发出“嘎吱”一声怪响,缓缓裂开一道缝。一股冷透了的香灰味迎面扑来,夹着极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里头真有人。
晓小扶着门,眼前发花,喉咙里像堵着块冰。她甚至还没看清庙里是什么人,便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救命……”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向谁求过命了。
庙里静了一瞬。
随后,里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老,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伤气,却很稳。
“带着人进来。”
晓小几乎是靠本能把阿石往里拖。
门刚推开一点,身后便传来裴三的暴喝:
“给老子站住!”
晓小背后一凉,差点把阿石甩出去。她回头,就见裴三带着两个人已冲进山沟。风雪糊了他们一身,几个人却像闻着血腥味的狼,眼都红了。
裴三一眼就看见晓小,咧嘴笑了。
“跑啊。”
“怎么不跑了?”
他目光又落到阿石身上,像在看锅里没煮熟的两块肉。
“我说怎么一块没了,原来还带着个小哑巴。”
晓小短刀一横,本能地把阿石挡在身后。
她手在抖。
可这一步还是站了出来。
裴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凶。
“你护他?”
“你自己都快冻成鬼了,还学人护东西?”
他一步步逼过来。
晓小头皮发紧,耳朵里却忽然听见了庙里那道呼吸声。
很长。
很稳。
像一条受了伤却仍伏着不动的猛兽。
下一刻,庙门彻底开了。
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却瘦得厉害,披着件旧青袍,外头随意罩着灰色大氅。脸色苍白得近乎病色,右手还缠着一层早被血渗透又冻硬的布。最显眼的是他左颊靠近鬓角那一道旧伤,像被刀锋擦过去,浅浅白了一线。
他站得不算直,甚至能看出伤得很重。
可他一出来,裴三便莫名顿住了。
有的人看着半死,却比活人更像刀。
这中年人便是这样。
“庙前喧哗,滚远点。”
他说话不重,嗓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
可裴三脸色一下就沉了。
“我抓我自己的人,关你什么事?”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
“她进了这门,就不算你的人。”
裴三像听见了笑话。
“凭你?”
他往前跨了一步,抬手便去抓晓小肩膀。
晓小本能后退,阿石也缩成一团。可裴三的手才伸到一半,庙门前便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破风。
像有人随手弹开了一粒石子。
啪。
裴三猛地惨叫一声,手背上立刻炸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压根没看清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晓小也没看清。
她只看见中年人依旧站在原地,右手微垂,指间却像少了点什么。
裴三脸上那点凶光,第一次裂了。
“真是见了鬼了”
中年人只是又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了。
“再进一步,我便不只打你的手。”
山沟里一下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裴三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既不甘心,又真有点怕。他盯着晓小和阿石,像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断他们脖子。可最后,他还是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行。”
“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朝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退回山沟深处。
晓小一直到这时,腿才猛地一软。
她差点摔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托了她一下。
是那中年人。
他手掌很冷,掌心却有一层久握兵刃磨出来的厚茧。那一下托得极稳,像早知道她这一口气已经快散了。
晓小抬头看他。
火光从庙门后照出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一点病色照得更明显。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见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恍惚。
那恍惚只是一瞬。
像他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还能走么?”中年人问,“先进去,外头站久了,命真要冻没了。”
晓小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能。”
她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
可她还是先去扶阿石。
中年人看着这一幕,眸光轻轻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庙里走。
“先进来。”
“门关好,别让风把火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