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庙灯

作者:时光流走 更新时间:2026/5/22 1:38:43 字数:2624

晓小关上门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那扇门关不住。

是怕自己这一口气刚松下来,人便直接倒了。

她拖着阿石靠到门后,反手把一块碎石顶在门上,这才抬头打量这座破庙。

神像塌了半边,泥脸被烟熏得黑黄不清。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桌角摆着只熬药的小陶炉,底下余火未熄。神龛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豆不大,却把这间破庙照得比外头那片雪更像活人的地方。

中年人已经坐回灯边。

他方才出去时看着还像刀,进了庙门,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一截劲,扶着膝盖低低咳了几声。那咳声压得很死,可晓小还是听见了,里头带着浓重的血气。

他伤得很重。

而且不是今天才伤的。

晓小心里一下明白了。

怪不得他会藏在这破庙里。

不是清静。

是避祸。

中年人抬眼看了看她。

“还站着做什么?”

“把那孩子扶去火边。”

晓小没多问,立刻照做。

阿石已经迷糊了,嘴唇冻得发紫,靠到火边时还在发抖。晓小把怀里那半块饼拿出来,想喂他,又怕他噎着,只好先去端炉边那只温着的水罐。

她的手才刚碰上去,那中年人便淡淡开口:

“先别灌太急。”

“冻久了,先润一口。”

晓小动作一顿,便只倒了一点点水,慢慢喂进阿石嘴里。

阿石喝了一口,像是活过来一点,眼皮动了动,朝晓小身边靠得更紧。

晓小伸手拍了拍他后背。

她自己其实也冷得厉害,可还是先把那点热都让给了阿石。

中年人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原先跟着外头那伙流民?”

晓小点头。

“为何逃?”

这问题明明简单,晓小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眼前忽然又闪过火堆边那口锅,闪过锅里翻滚的白沫,闪过裴三那句“再下锅也不迟”。

她脸色微白,低声道:

“他们吃人。”

庙里静了静。

中年人像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北原今年大寒,死人多,鬼也多。”

晓小听出他话里那个“鬼”,不是指真鬼。

是指活着的人。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早知道外头有这种人?”

“知道。”中年人往炉里添了根木柴,“饿极了,冻极了,走投无路了,人总会比自己以为的更像畜生。”

他说这话时很平。

平得像早已看惯。

晓小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并不舒服。

她低头,把阿石那只冰得吓人的手捂进自己掌心里,小声道:

“他不是。”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这哑巴?”

晓小点头。

“他没吃过人,也没抢过我东西。他只是小。”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孩子气。

中年人听了,沉默片刻,竟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冰面底下划过的一线活水,转眼便没了。

“你倒护得紧。”

晓小本想嘴硬两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他比我小。”

中年人垂眼看着火,没再接话。

晓小却隐隐觉得,他先前那一瞬的眼神又回来了。

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总想护着人的孩子。

她心里动了动,却没敢多问。

这人虽然救了他们,可她仍不敢真把他当好人。

在这年头,肯救人的人不多。

有本事又肯救人的,更不会无缘无故。

中年人忽然咳了两声,抬手去拿旁边一只药碗。晓小先一步把碗端给他,动作很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中年人也愣了一瞬。

“你倒不怕我?”

晓小老实道:

“怕。”

“怕还给我递药?”

“你刚救了我和阿石。”晓小说,“就算你后头要赶我们走,今天也不该让你渴死。”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接过药碗。

“嘴不甜,理倒直。”

他喝药时,袖口微微往后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道极深的旧伤。那伤从腕子一路斜着往上,像差点把整条手臂都剖开。晓小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是普通武人。

普通人挨了这种伤,多半早死了。

而他还活着。

药很苦。

苦味混着血腥气,在庙里慢慢散开。

阿石闻着味,皱了皱鼻子,终于清醒了些。他睁眼先看见晓小,又看见灯边那个陌生中年人,明显吓了一跳。

晓小忙按住他肩。

“别怕。”

“是他救了我们。”

阿石不会说话,只睁着眼看她。

晓小便点点头,让他明白自己没骗他。

阿石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中年人把药碗放下,语气缓了些:

“先把命缓过来。”

“你们今晚能留。明日雪若停了,我再出去看看路,后面的事明日再说。”

晓小心里一松,嘴上却还是谨慎:

“我们不白住。”

“能干活。”

中年人瞥了她一眼。

“你这小身板,能干什么?”

晓小立刻道:

“我会打水,会捡柴,会听脚步。”

最后那句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中年人却像听进去了。

“会听脚步?”

晓小抿了抿嘴。

“我耳朵灵。裴三走路右脚沉,刚才追我们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一直喘粗气,另一个靴底破了半边。”

中年人没说话。

只是抬眼,真正认真看了她一次。

火光在他眼底微微一跳。

晓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低头,耳边却忽然捕到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嗡。

像什么金铁之物,在极远处轻轻颤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中年人身后那只靠着供桌的旧布包。

那布包很长,外头还裹了一层防雪油布,像包着根木棍,平平无奇。可晓小就是觉得,刚才那一声是从它那边来的。

中年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微微一沉。

“看什么?”

晓小回过神,立刻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那东西不寻常。

而这中年人,也绝不只是“路过的伤员”这么简单。

庙外风声渐渐小了些。

可晓小知道,裴三没走。

那种人闻见了锅里的肉味,是不会轻易撒口的。

果然,后半夜风雪将停未停的时候,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靴底碾过碎雪。

晓小一下抬头。

阿石也紧张地抓住她袖口。

中年人却连眼皮都没抬,只看着那盏灯,慢慢道:

“别怕。”

“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拼命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裴三压得很低的声音:

“里头的人听着。”

“壮士你身手不凡但受伤不浅,何苦为了两个锅里的玩意儿惹麻烦?”

晓小心口一缩,手里的短刀都攥紧了。

中年人抬手,随意拨了拨灯芯。

“滚远点。”

门外静了静。

裴三似乎没想到这人连废话都懒得多说,半晌才阴沉沉地笑了一声。

“好。”

“我看你这伤,能撑到几时。”

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中年人这才低低咳了一阵,手背抵着唇,指缝里隐约见红。

晓小看得心里发紧。

她忽然明白,裴三的话并不全是放狠。

这人确实伤得厉害。

若裴三一伙真死咬着不放,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抱紧膝盖,坐在火边,一夜都没敢真正睡沉。

阿石在她身侧缩成小小一团,呼吸细细的,像只终于钻进洞里的幼兽。中年人背靠供桌坐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残破神像脚边,像一截未出鞘的旧剑。

庙里很静。

晓小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件事。

“我叫晓小。”她低声道。

中年人抬眼。

“天亮的晓?”

晓小一怔,点了点头。

中年人看了她一会儿,才道:

“沈见川。”

晓小没反应过来。

“什么?”

“名字。”中年人说,“你既先报了,我总不能一直装哑巴。”

阿石看看晓小,又看看他,虽然听不太懂,却也像跟着松了口气。

晓小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沈见川。

从她带着阿石撞进这扇门开始,有些事就已经不再只是“逃命”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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