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小关上门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那扇门关不住。
是怕自己这一口气刚松下来,人便直接倒了。
她拖着阿石靠到门后,反手把一块碎石顶在门上,这才抬头打量这座破庙。
神像塌了半边,泥脸被烟熏得黑黄不清。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桌角摆着只熬药的小陶炉,底下余火未熄。神龛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豆不大,却把这间破庙照得比外头那片雪更像活人的地方。
中年人已经坐回灯边。
他方才出去时看着还像刀,进了庙门,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一截劲,扶着膝盖低低咳了几声。那咳声压得很死,可晓小还是听见了,里头带着浓重的血气。
他伤得很重。
而且不是今天才伤的。
晓小心里一下明白了。
怪不得他会藏在这破庙里。
不是清静。
是避祸。
中年人抬眼看了看她。
“还站着做什么?”
“把那孩子扶去火边。”
晓小没多问,立刻照做。
阿石已经迷糊了,嘴唇冻得发紫,靠到火边时还在发抖。晓小把怀里那半块饼拿出来,想喂他,又怕他噎着,只好先去端炉边那只温着的水罐。
她的手才刚碰上去,那中年人便淡淡开口:
“先别灌太急。”
“冻久了,先润一口。”
晓小动作一顿,便只倒了一点点水,慢慢喂进阿石嘴里。
阿石喝了一口,像是活过来一点,眼皮动了动,朝晓小身边靠得更紧。
晓小伸手拍了拍他后背。
她自己其实也冷得厉害,可还是先把那点热都让给了阿石。
中年人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原先跟着外头那伙流民?”
晓小点头。
“为何逃?”
这问题明明简单,晓小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眼前忽然又闪过火堆边那口锅,闪过锅里翻滚的白沫,闪过裴三那句“再下锅也不迟”。
她脸色微白,低声道:
“他们吃人。”
庙里静了静。
中年人像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北原今年大寒,死人多,鬼也多。”
晓小听出他话里那个“鬼”,不是指真鬼。
是指活着的人。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早知道外头有这种人?”
“知道。”中年人往炉里添了根木柴,“饿极了,冻极了,走投无路了,人总会比自己以为的更像畜生。”
他说这话时很平。
平得像早已看惯。
晓小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并不舒服。
她低头,把阿石那只冰得吓人的手捂进自己掌心里,小声道:
“他不是。”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这哑巴?”
晓小点头。
“他没吃过人,也没抢过我东西。他只是小。”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孩子气。
中年人听了,沉默片刻,竟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冰面底下划过的一线活水,转眼便没了。
“你倒护得紧。”
晓小本想嘴硬两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他比我小。”
中年人垂眼看着火,没再接话。
晓小却隐隐觉得,他先前那一瞬的眼神又回来了。
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总想护着人的孩子。
她心里动了动,却没敢多问。
这人虽然救了他们,可她仍不敢真把他当好人。
在这年头,肯救人的人不多。
有本事又肯救人的,更不会无缘无故。
中年人忽然咳了两声,抬手去拿旁边一只药碗。晓小先一步把碗端给他,动作很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中年人也愣了一瞬。
“你倒不怕我?”
晓小老实道:
“怕。”
“怕还给我递药?”
“你刚救了我和阿石。”晓小说,“就算你后头要赶我们走,今天也不该让你渴死。”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接过药碗。
“嘴不甜,理倒直。”
他喝药时,袖口微微往后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道极深的旧伤。那伤从腕子一路斜着往上,像差点把整条手臂都剖开。晓小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是普通武人。
普通人挨了这种伤,多半早死了。
而他还活着。
药很苦。
苦味混着血腥气,在庙里慢慢散开。
阿石闻着味,皱了皱鼻子,终于清醒了些。他睁眼先看见晓小,又看见灯边那个陌生中年人,明显吓了一跳。
晓小忙按住他肩。
“别怕。”
“是他救了我们。”
阿石不会说话,只睁着眼看她。
晓小便点点头,让他明白自己没骗他。
阿石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中年人把药碗放下,语气缓了些:
“先把命缓过来。”
“你们今晚能留。明日雪若停了,我再出去看看路,后面的事明日再说。”
晓小心里一松,嘴上却还是谨慎:
“我们不白住。”
“能干活。”
中年人瞥了她一眼。
“你这小身板,能干什么?”
晓小立刻道:
“我会打水,会捡柴,会听脚步。”
最后那句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中年人却像听进去了。
“会听脚步?”
晓小抿了抿嘴。
“我耳朵灵。裴三走路右脚沉,刚才追我们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一直喘粗气,另一个靴底破了半边。”
中年人没说话。
只是抬眼,真正认真看了她一次。
火光在他眼底微微一跳。
晓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低头,耳边却忽然捕到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嗡。
像什么金铁之物,在极远处轻轻颤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中年人身后那只靠着供桌的旧布包。
那布包很长,外头还裹了一层防雪油布,像包着根木棍,平平无奇。可晓小就是觉得,刚才那一声是从它那边来的。
中年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微微一沉。
“看什么?”
晓小回过神,立刻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那东西不寻常。
而这中年人,也绝不只是“路过的伤员”这么简单。
庙外风声渐渐小了些。
可晓小知道,裴三没走。
那种人闻见了锅里的肉味,是不会轻易撒口的。
果然,后半夜风雪将停未停的时候,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靴底碾过碎雪。
晓小一下抬头。
阿石也紧张地抓住她袖口。
中年人却连眼皮都没抬,只看着那盏灯,慢慢道:
“别怕。”
“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拼命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裴三压得很低的声音:
“里头的人听着。”
“壮士你身手不凡但受伤不浅,何苦为了两个锅里的玩意儿惹麻烦?”
晓小心口一缩,手里的短刀都攥紧了。
中年人抬手,随意拨了拨灯芯。
“滚远点。”
门外静了静。
裴三似乎没想到这人连废话都懒得多说,半晌才阴沉沉地笑了一声。
“好。”
“我看你这伤,能撑到几时。”
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中年人这才低低咳了一阵,手背抵着唇,指缝里隐约见红。
晓小看得心里发紧。
她忽然明白,裴三的话并不全是放狠。
这人确实伤得厉害。
若裴三一伙真死咬着不放,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抱紧膝盖,坐在火边,一夜都没敢真正睡沉。
阿石在她身侧缩成小小一团,呼吸细细的,像只终于钻进洞里的幼兽。中年人背靠供桌坐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残破神像脚边,像一截未出鞘的旧剑。
庙里很静。
晓小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件事。
“我叫晓小。”她低声道。
中年人抬眼。
“天亮的晓?”
晓小一怔,点了点头。
中年人看了她一会儿,才道:
“沈见川。”
晓小没反应过来。
“什么?”
“名字。”中年人说,“你既先报了,我总不能一直装哑巴。”
阿石看看晓小,又看看他,虽然听不太懂,却也像跟着松了口气。
晓小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沈见川。
从她带着阿石撞进这扇门开始,有些事就已经不再只是“逃命”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