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晓小竟真从乱风里听见了旧剑的声音。
不是一声。
是一声接一声。
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有人正抱着它在雪地里跌撞奔跑,又像它自己在挣,想从谁的怀里挣出来。
阿石。
晓小脑子里一下闪过这个名字。
那剑在他那里。
灰袍修士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朝南边看去。
“在那里!”
他脚下一动,便要掠走。
沈见川不知从哪来的一口气,忽然抬手一按。
地上断杖残片嗡然一震,竟硬生生斜飞起来,钉向那人膝侧。
灰袍修士被逼得一滞,暴怒回身。
“你找死!”
另一人也同时抬手,一道暗青光影直朝沈见川胸口砸去。
晓小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就在她扑出去的那一瞬,耳边那一声声剑鸣,忽然全都清楚了。
像风雪尽头有什么被彻底唤醒。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在生死之间猛地绷直。
也是在那一瞬,她眼前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层风雪。
不是看清。
更像在一片刺白里,忽然站出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个子并不高,眉眼却和她像了七八分,只是轮廓更长开些,清秀得近乎干净,仍带一点未褪的可爱。她一身白衣,衣袂在风雪里轻轻浮着,像山上走下来的神仙。
更奇怪的是,那张脸看久了,竟像把晓小往后几年的人影,硬生生从风雪里提前借了出来。
晓小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白衣少女低头看着她,神色很静,像早就隔着很多年认得她。
没有喜怒。
也没有多余的话。
可晓小偏偏在那一眼里,听见了比剑鸣更深的一点东西。
像是那东西在这一瞬认了她。
也肯把这一剑借给她。
她先听见了风从哪边裂开。
再听见了自己胸口那口气,终于不再乱。
不急,不散,不炸。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沈见川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近得像就在心口:
“收住。”
晓小下意识照着做了。
她把那口气稳稳收进胸口,肩不抖,手不乱,整个人像在那一瞬间立进了风里。
下一刻,南边风雪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更清越的长鸣。
不是剑身飞来。
来的是剑意。
像那柄旧剑里还没彻底熄掉的东西,被人隔着漫长风雪,硬生生抽出了一缕。
灰袍修士脸色大变。
“拦住它!”
可他才抬手,晓小掌中的短刀便先震了一下。
那刀原本又短又旧,刃口还缺着半角,可就在这一瞬,刀锋上忽然浮起一层极细极白的光。
不是刀自己的光。
更像是那白衣少女抬手,在她刀背上轻轻抹了一下,把自身一缕剑气附了上去。
晓小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听见了。
听见那柄旧剑的鸣。
听见风里有无数细碎尖锐的声音,像旧雪裂开,像铁屑飞散,像很久以前死在这柄剑旁的人,一口一口未尽的气忽然都应了过来。
那白衣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到冷铁上。
“把刀抬稳。”
“顺着你听见的那一线,劈出去。”
晓小朝前踏了一步。
她什么剑招都不会。
她只是顺着自己听见的那一线,把手里的短刀当成了剑,照着前方,狠狠挥了出去。
这一挥并不漂亮。
甚至还有些笨。
可雪地却在这一瞬间静了。
接着,天地间像只剩下一道白。
那白先是细。
随即暴涨。
像横着从人眼前推过去的一整片雪潮,又像把方圆数十丈的风都收进了一线剑锋里,再猛地放开。
灰袍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那片白里被生生撕开,连血都没来得及落到地上。
另一人离得稍远,仓促间想退,却被余势一卷,半边身子连同身后那片雪林一起化成了飞散的灰屑。
轰然一声。
远处山坡被那一剑拖出长长裂痕,积雪滚落如塌。
晓小耳边猛地一空。
刀锋上那层雪白剑气,也在同一刻散了。
她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去。
短刀脱手,插进雪里。
四下寂静得可怕。
只剩风还在吹。
可那白衣少女却没有立刻消失。
她还站在晓小面前,风雪从她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片将散未散的月光。
晓小喘得厉害,怔怔看着她,嗓子哑得发紧。
“你是谁?”
那少女垂眼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答:
“栖雪。”
晓小怔了一下。
“剑里的?”
栖雪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那一刀,是你自己先劈出去的。”
“我不过借你一点剑气。”
晓小看着她,脑子里还是乱的。
她觉得对方那张脸太奇怪了。
明明陌生。
可又像极了什么本该属于自己、却被提前拿出来摆到眼前的影子。
“你为什么……”
栖雪便抬起手,替她拂开了额前被风雪打乱的一缕碎发。那动作轻得像雪落,指尖却冷得让晓小一颤——不像活人的手。
那动作轻得像雪落。
晓小却莫名一颤,骨头缝里像被冷风轻轻掠过,仿佛有什么原本该慢慢长去的东西,被悄悄拿走了一点。
那感觉来得极快。
快得她根本抓不住。
栖雪看着她,只道:
“先活下去。”
“以后再来听我的剑。”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便散成一缕极细的白意,沿着短刀残留的剑痕一掠而过,又顺着风里那一声旧剑长鸣,没回了南边那柄旧剑里。
沈见川咳了一声。
那声音把晓小一下从空白里拽了回来。
她猛地转身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去扶。
“大叔!”
沈见川靠在黑石旁,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看向前方那两处连灰都快被风吹散的空地,眼里有震惊,也有一种终于落下去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
他喘了口气,声音断了一下,才接上:
“弄巧成拙。”
晓小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别说话了。”
沈见川却像没听见。
他目光落到她脸上,又慢慢落到远处南边。
“也好。”
“也算……没辜负他们。”
晓小鼻子一酸,拼命摇头。
“你自己跟我说。”
“你别死。”
沈见川抬了抬手,像是想替她擦一下脸上的雪和眼泪。
可那手只抬到一半,便有些落不下去了。
晓小连忙把他的手接住,按在自己脸侧。
那掌心还带着点血的温度。
沈见川看着她,眼神有一瞬恍惚。
不知是不是又看见了谁。
可这一回,他没有叫错名字。
“晓小。”他低声道,“记住。”
“剑不是给你逞强用的。”
“你先要活。”
“活下来,往南走。先找个地方站住脚,再往后看。”
他喘了口气,喉间带出一点血沫。
“那柄剑……要藏好。”
“清虚门,柳……”
后头几个字太轻,轻得快散进风里。
晓小低下头,凑得更近些。
沈见川却没再把那名字完整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眼神里。
“你比自己想的……要能扛。”
“也别把自己看得太轻。”
晓小那时记住了。
这时记得更死。
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记住了。”
“我和阿石都会活。”
沈见川很轻地应了一声。
像是终于放心了。
风从北边卷下来,吹过他鬓边乱了的发。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了。
最后停下时,神色竟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平。
晓小扶着他,半天没动。
天还是灰的。
雪还在下。
可她忽然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是真的再没人能替她挡在前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南边忽然传来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晓小猛地抬头。
阿石抱着旧剑冲了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泪和雪。
他看见地上那两团还没彻底吹散的灰,又看见靠在晓小怀里的沈见川,一下就僵住了。
晓小红着眼看他。
“不是让你走吗?”
阿石死死抱着剑,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摇头。
晓小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算了。”
她和阿石在那片裂开的雪地里挖了很久。
土太硬,雪太厚,两个孩子的手都磨出了血,才勉强在黑石后头挖出一小块能藏人的地方。
沈见川身上没有太多能留下的东西。
只有一只旧水囊,一把断了的木杖,和腰间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
晓小把那半截木杖也埋了进去。
埋好后,她在坟前蹲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们走了。”
“往南。”
风没有应她。
只有阿石把那柄旧剑抱得更紧了些。
离开那片雪地后,两人没敢再耽搁。
接下来的路,晓小走得比之前更稳。
她不再总是回头。
也不再一听见风响就立刻乱。
像沈见川硬生生在她身上留下的那点东西,到了这时候才真正扎下去。
两天后,雪果然薄了。
枯河道尽头,先是露出湿黑的泥,再往前,竟能看见稀稀落落的草根。
到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望见一座青石小城。
城不大,城门外却聚了不少人。
多是衣衫破旧的少年和孩子,也有被家里人送来的,个个冻得发抖,眼里却都亮着一点不肯灭的光。
城门边立着一面青色旗幡。
上头写着三个字。
青禾门。
晓小脚步停了停。
她忽然想起沈见川当日把路线塞进她手里时的样子,胸口又是一阵发紧。
可她到底还是牵着阿石走了过去。
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