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小是被阿石硬生生拽着跑出去的。
她脚下发飘,胸口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雪,明明喘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枯河道比想的更难走。
表面看是平的,底下却全是冻裂的石和薄冰。阿石年纪小,抱着旧剑布包跑不了太快,没一会儿便直打趔趄。
晓小一把把包从他怀里抢过来自己背,又把那卷纸塞进胸口。
“快点。”
阿石闷着头跟上。
跑出去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
像山里压了一冬的雪层整个塌下去。
晓小脚步顿了一下。
阿石也停住,脸色发白地回头。
北边天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线极淡的白。
不是日头。
更像有人拿刀在灰云里割开了一道口子。
晓小手脚都在发凉。
她知道,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走。”她哑着嗓子道,“接着走。”
阿石没动。
第二声响很快又到了。
这回更近。
河道边缘一片冻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连脚下都跟着颤了颤。
晓小猛地闭了下眼。
她眼前一瞬间闪过去的,不是现在。
是更早之前的火,是一大片照得人眼发疼的亮,是谁在喊,是谁在倒。
那一瞬她头疼得几乎站不住。
“晓小!”
她猛地回过神。
阿石正死死抓着她胳膊,指尖都掐白了。
晓小喘了几口气,强行把自己那点乱意压下去。
可越往前走,她耳边越乱。
风声乱。
雪声乱。
更乱的是北边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轰响。
她听不清到底谁赢谁输,却听得出,沈见川那口气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可她就是知道。
又跑了一截后,晓小突然停下了。
阿石一愣。
晓小转过身,看着他。
阿石像是一下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拼命摇头。
“你听我说。”晓小声音发紧,“你比我跑得快的时候不多,这回算一次。”
阿石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去拽她。
晓小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把旧剑包重新塞进他怀里。
“你带着它往南跑。”
“别上大道,顺着河走,看见有城就躲人多的地方。”
“青禾门收人那座城,你记得吧?”
阿石拼命摇头,像是想把剑再还给她。
“听话!”晓小声音一下拔高,连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阿石整个人都僵住了。
晓小眼睛红得厉害,语速却快了起来。
“大叔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人。”
“可他也不是路边随便捡来的。”
“他给过我们火,给过饭,给过路。”
“我不能就这么走。”
阿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呜咽,死死不松手。
晓小看着他,鼻子猛地一酸。
她抬手,像平时给他挡风那样,飞快摸了下他的头。
“你不是最会藏吗?”
“这回也藏好。”
“等我。”
阿石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晓小咬了咬牙,不敢再看他,转身就往来路跑。
身后静了一瞬。
紧接着,她听见一串急乱的脚步跟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阿石到底没有再追。
晓小一路往回冲。
风灌进喉咙,像刀子似的剐。
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跑到后面,胸口疼得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不敢停,生怕自己只要一停,就再也没有勇气回去了。
越往北,那股乱意越重。
雪地里多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犁过。
树也倒了不少。
有些不是被风压断的,而像是被利器从中劈开。
晓小看得心口直跳。
再往前,她终于看见人了。
先看见的,是沈见川。
他半跪在一块裂开的黑石旁,一只手撑地,肩背几乎被血浸透。那根木杖已经断成两截,旁边雪地里还插着半截残剑似的东西,不知是对方的法器还是他从谁手里打落下来的。
离他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披灰袍,瘦高,右边袖口已经空了半截,脸色却比雪还白。
另一个穿墨青短氅,胸前一道长长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呼吸明显乱得厉害。
两人身上都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不像裴三那样的狠。
也不像沈见川这样的伤。
更像身上原本该通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打坏了,气机一截截断开,连站着都带着股压不住的滞涩。
晓小只看一眼,后背就凉透了。
这就是修士。
伤成这样,还没死。
她那点从裴三身上见过的血,跟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见川也看见她了。
他眼底先是一震,随即沉得厉害。
“谁让你回来的?”
晓小没答。
她只是拔出短刀,几步冲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那灰袍修士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你身边还藏了个孩子。”
他声音发哑,像砂纸磨出来的。
“沈见川,你倒真会藏。”
晓小握刀的手在抖。
可她一步都没退。
另一人眯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
“她身上没有那道东西的气机。”
灰袍修士冷笑。
“不急。先杀了这个小的,再去追另一个,也来得及。”
沈见川撑着地,咳出一口带血的气。
“你们敢。”
“你如今还剩什么资格说这话?”灰袍修士抬起手,指尖一点灰白寒光慢慢凝起,“你那几个同门为了护住那点线索,死得只剩骨头渣,结果又能如何?”
“你知道的东西,迟早还是得吐出来。”
这话落下的瞬间,晓小耳边忽然一嗡。
不是对方的声音。
也不是风。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忽然醒了一下。
她心口猛地一跳。
那感觉只来了一瞬,便又没了。
灰袍修士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抬手便往前一点。
那点寒光立刻破风而来。
晓小本能地横刀去挡。
当的一声,她整条手臂都麻了,短刀险些脱手,人也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痕。
另一人见状,冷冷道:
“别玩了。”
“快些了结。”
灰袍修士正要再抬手。
晓小耳边那声极远的鸣,却忽然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
像从南边穿风而来。
她猛地抬头。
沈见川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骤然亮起一点极复杂的光。
“稳住……”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晓小,先稳住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