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药箱比看起来沉。沈砚秋把箱子塞给夏问渠时说里面只是普通慢病药,不值钱,抱稳点,摔了你赔不起。夏问渠抱到怀里才发现箱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缠了三层胶布,像已经被许多人拎着穿过许多不该被拦住的楼道。
她们坐上最后两班旧公交之一。车里没几个人,司机把教会广播调得很小,钟声从喇叭里漏出来,像被水泡过。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着眼,脸色冷白,手指却一直按在药箱边缘,防止刹车时滑出去。
夏问渠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最近被她用坏了。她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沈砚秋忽然开口:“你每次想道歉又怕我烦的时候,右脚都会蹭地。地板欠你钱?”夏问渠僵住,立刻把脚收回来。
沈砚秋笑了一下,不甜,像刀背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她说:“我喜欢麻烦的人。”夏问渠抬头。沈砚秋看着窗外,语气懒散得像在谈天气,“尤其喜欢那种一边哭一边还要把表格填整齐的人。烦,但是好认。”
夏问渠的脸慢慢热起来。她告诉自己沈砚秋是在讽刺她,讽刺她到现在还离不开表格,讽刺她把补救做成新的麻烦。可车窗上倒映出沈砚秋的侧脸,眼尾因为低烧泛红,嘴角很轻地抬着,那一瞬间不像审判,更像某种危险的靠近。
她小声说:“这算喜欢吗?”车厢太安静,她说完就后悔。沈砚秋转过头,灰黑色的眼睛在昏黄车灯下显得更浅。“你问的是哪一种?”她问。夏问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立刻把视线别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砚秋说,“你经常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话没有责备,却把夏问渠所有退路都照亮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研究药箱标签。标签上是北汀社区诊所的地址,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先送三楼,老人夜里咳得厉害。
到站后雨变大。沈砚秋把药箱接过去一半,两个人各扶一边,在湿滑的人行道上走得像搬一只不肯配合的动物。夏问渠几次想伸手扶沈砚秋,又怕沈砚秋嫌弃;沈砚秋最后自己把手塞进她臂弯,说:“别演自觉,我头晕。”
夏问渠的身体比脑子先僵住。沈砚秋的手很冷,骨节细,隔着衣料也像一小块冰。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把这种靠近都归类为挑衅,归类为沈砚秋故意让她不自在。可如果这不是挑衅,她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北汀诊所的邵雪泥接过药时只问了两句路上有没有尾巴,又塞给沈砚秋一板退烧药。沈砚秋不肯拿,说自己只是长得像快死了。邵雪泥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真快死了,记得提前排队,我今晚没空。”夏问渠差点笑出来,笑到一半看见沈砚秋真的在发抖。
回程时沈砚秋没再说喜欢麻烦。夏问渠却一直听见那句话在脑子里绕。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沈砚秋真的喜欢麻烦,那自己是不是还有一点被留下的理由。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立刻觉得羞耻,像在灾后废墟里偷捡一颗糖。
公交车在北汀桥下晃了一下,药箱撞到夏问渠膝盖。沈砚秋伸手按住箱盖,掌心擦过夏问渠的手背,很快收回。夏问渠像被烫到,抱箱子的姿势却更稳了。车窗外一排祈愿灯箱向后退去,灯箱上写着“照护不遗漏一人”。车里一个老人咳嗽,沈砚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糖,丢给夏问渠:“给后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别说是我。”夏问渠照做,老人接过糖时道了谢,沈砚秋把脸别向窗外,装作没听见。
到诊所后,邵雪泥让她们把药按温度分柜。夏问渠第一次知道转运不是把箱子送到就完事:哪一板能见光,哪一瓶要登记批号,哪一袋要拆掉教会补助贴,哪一个名字不能写全,都有规矩。沈砚秋靠在墙边报顺序,报到一半咳得弯下腰。夏问渠想扶,被邵雪泥用眼神拦住,只好低头把药一板板放进冷藏盒。她把“慢病安抚类”标签撕下来时,胶残在指甲缝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回程没有公交,她们沿着桥下走。雨水从高架缝里滴下来,沈砚秋忽然把半边伞推给她。伞骨还是那把破伞骨,修过之后有一处弯得不自然。夏问渠想说自己不怕淋,沈砚秋看都没看她:“别把感冒也算进补救成本。”夏问渠闭嘴。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沈砚秋外套上的药味和铁锈味。她没有再问“这算喜欢吗”,只是把伞柄往沈砚秋那边推了推。沈砚秋没有拒绝。
家门口那两本关怀手册把短暂的热意压回去。母亲说站里的人很客气,还教她怎么申请下一季度药。夏问渠把湿鞋脱在门外,先去看药盒,发现每格药都还在,心却没有落下。她摸到口袋里那张北汀诊所临时药单,纸已经被雨水洇皱。沈砚秋让她看见别人的药怎么从缝里被送出来,教会则把母亲的药摆在客厅灯下,干净、合法、随时可能被重新计算。
北汀诊所后间有一张很旧的登记桌,桌角被酒精擦得发白。邵雪泥让夏问渠把药单按红、蓝、黑三种夹子分开,红夹是今晚必须送到,蓝夹是可以等明早,黑夹是不能走常规路线。夏问渠分到一半把蓝夹和黑夹弄混,邵雪泥没有骂她,只把两张药单摆在她面前:“这个老人明早断药会抽搐,这个孩子家门口有摄像头。你说哪个能等?”夏问渠回答不上来。沈砚秋在旁边说:“这就是为什么不要靠善良分拣。”
送药路上,她们经过一条有积水的弄堂。沈砚秋让夏问渠先停,自己去看墙角反光。夏问渠抱着药箱站在雨里,听见楼上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闻见有人煎葱油饼。她忽然觉得这些普通声音都需要被保护,却又不知道保护它们的代价会落在哪个人身上。沈砚秋回来时,脸色更白,手里多了一张被撕掉的宣传贴:“刚贴的,说明这条线有人踩过。”她们临时绕路,多走了二十分钟。
药送到三楼时,老人家里没有灯,孙女拿着手机照明。老人看见沈砚秋,先骂她上次修的收音机又坏了,骂完才接药。沈砚秋一本正经地说坏了活该,谁让你老听教会新闻。老人笑着咳了起来。夏问渠把水递过去,孙女小声说谢谢姐姐。她听见姐姐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很快疼起来。她曾经也这样被居民叫过,以为自己做的是同一种事。
回到桥下,沈砚秋把公交卡塞给夏问渠,说以后不要用祈愿站门禁支付交通费。夏问渠捏着那张磨花的卡,问里面还有钱吗。沈砚秋说:“够你犯三次低级错误。”夏问渠想笑,眼眶却热。她知道这是沈砚秋能给出的温柔:不是说没关系,而是给她一张能少留痕迹的旧卡,顺便把警告塞进玩笑里。
第二天,夏问渠把北汀诊所给的临时药单藏进一本旧课本里。母亲整理桌子时差点翻到,她下意识按住书脊。母亲笑她神神秘秘,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夏问渠脸一下热了,随即又因为这个问题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砚秋。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也不是她从前理解的喜欢。沈砚秋像一条把她从温柔水面拖到冷岸上的手,拖得很疼,却让她终于能呼吸。
晚上她去便利店买退烧贴,顺手买了两颗同款糖。走到桥下时,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想下次见沈砚秋时还给她一颗。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又停住。还糖可以是关心,也可以是讨要一个继续靠近的理由。她站在路灯下,把其中一颗糖拆开自己吃掉,甜味在舌尖化开,另一颗留给真正低血糖的人。她第一次尝试把喜欢从索取里分出来,分得很笨。
回家后,母亲的关怀手册被风吹到地上。夏问渠捡起来,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家属疏导建议。建议说,青年志愿者在接触高风险人员后可能出现依恋混淆,需要家庭共同帮助其回归稳定关系。她盯着“依恋混淆”四个字,气得手发抖。系统连她尚未说出口的心动都想提前命名,提前归档。她把建议页抽出来,没有扔,折好放进规程纸后面。她要记住这套语言怎样把人的靠近也做成病。
旧公交卡后来被夏问渠放进钱包最外层。每次她刷卡,机器发出迟钝的滴声,她都会想起沈砚秋说够她犯三次低级错误。第一天她刷错方向,多坐两站;第二天她差点在车上回复顾明棠的消息;第三天她终于学会先下车、走到没有摄像头的报刊亭旁,再看手机。进步小得可笑,却确实让一条消息晚了三分钟进入系统。
她把剩下那颗糖带去给李姨的孩子。孩子剥开糖纸,问高个子姐姐什么时候再来修灯。夏问渠说不知道。孩子想了想,把糖纸抹平,夹进小台灯底座下面,说这样妈妈回来就知道有人给过糖。夏问渠看着那张糖纸,第一次觉得物件会替人留下关系,也会替人留下危险。她没有拍照,只把灯座重新拧紧。
她到家时,客厅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两份教会关怀手册,梅若津的名片压在药盒下面。母亲看见她,勉强笑了笑:“祈愿站的人来过,说最近要核对家属用药和志愿信用。”夏问渠抱着湿外套站在门口,雨水从袖口滴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