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第一次训练安排在上午十点。夏问渠以为地下工作都该发生在深夜,结果沈砚秋指着街口的早餐摊说:“你电视剧看多了?白天才知道谁在正常生活,谁在假装正常。”夏问渠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捧着豆浆跟在她后面。
训练内容没有夏问渠想象中的神秘。沈砚秋没有教她撬锁,也没有教她甩开什么惊险追车,只让她记住三条背街的店铺顺序,记住哪面橱窗能看见身后,记住走路不要忽快忽慢,记住不要因为心虚就反复回头。
夏问渠第一遍就错了。她把卖旧电池的小店记成修鞋摊,把一辆停在路边的宣传车当成普通面包车,还差点把手里的纸杯丢进带编号的回收箱。沈砚秋把纸杯抢回来,表情像看见她准备把自己寄给民安署。
“你不是笨。”沈砚秋说,“你只是习惯把世界看成别人给你安排好的格子。祈愿站、夜校、药品窗口、志愿信用。你一出格子,就不知道哪些东西会咬人。”夏问渠抱着纸杯,觉得这话很难听,又很难不承认。
她们经过废弃天桥时,沈砚秋让她停下,闭眼复述刚才走过的路。夏问渠说到第三个路口就卡住,脑子里只剩下“不能错”的巨大噪音。沈砚秋等了十秒,淡淡道:“你看,你连害怕都怕得很没有效率。”
夏问渠气得睁眼:“你能不能不要每句都讽刺?”沈砚秋靠在栏杆上,低烧让她的眼尾发红,笑却很稳:“不能。讽刺是低成本教学资源。”夏问渠明明想严肃,还是被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笑意一松,她反而想起了路边那家门口挂着蓝布的杂货店。
第二遍她好了一点。她记住了宣传车的停靠方向,记住了路口新装的祈愿摄像头,记住了沈砚秋路过反光玻璃时从不正面照自己的脸。训练像一把钝刀,慢慢削掉她过去对“安全”的想象。
休息时,沈砚秋把一张简易路线图撕成四块,让夏问渠分别记住,再把碎纸泡进豆浆杯。夏问渠看着纸在浅褐色液体里软下去,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口号都具体。所谓纪律,就是连一张图都不能替懒惰活着。
“我会不会一直学不会?”夏问渠问。沈砚秋拎起杯子,挑眉:“会。”夏问渠心里一沉。沈砚秋又说,“所以你要学到就算学不会,也知道该找谁、该停在哪、该闭哪张嘴。”这一次夏问渠没有反驳。
训练结束前,沈砚秋检查她外套口袋,翻出一枚祈愿站门禁扣。夏问渠说这是普通门禁,沈砚秋让她自己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更新贴,编号和她志愿信用表对应。夏问渠后背一凉。沈砚秋把门禁扣丢进一辆经过的废品车里,动作轻得像扔掉一粒灰。
傍晚顾明棠来找她,带着两份站里新发的夜校表。顾明棠问她最近是不是很累,常去哪里散心。夏问渠想起沈砚秋说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先闭嘴,可顾明棠的眼神太温柔,温柔得像不会伤人。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了一个她以为安全的假地址。
沈砚秋第二轮训练加了一项:在十分钟内买到指定东西,还不能让店主记住脸。夏问渠拿着零钱进了杂货店,出来时买对了电池,却顺手帮店主把门口倒掉的纸箱扶起来。沈砚秋在巷口看她,表情很平静:“恭喜,整条街现在都知道你是个热心的浅色外套姑娘。”夏问渠低头看外套,第一次真切地讨厌起自己身上所有容易被记住的颜色。
她们换到菜市场练习。沈砚秋让她跟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走过两排摊,不靠太近,也不能丢。夏问渠跟到卖鱼摊时被腥味呛住,咳了一声,女人回头看她。沈砚秋把一把青菜塞进她怀里,立刻和摊主讨价还价,骂菜叶蔫得像祈序署文件。摊主笑骂回去,女人不再看夏问渠。走出市场后,沈砚秋把青菜丢给她:“今晚你吃这个,学费。”
午后,她们坐在废弃天桥下吃冷掉的包子。夏问渠把自己记错的地方写在纸背上,写完才发现又想留下记录。她看了沈砚秋一眼,主动把纸撕碎泡进豆浆杯。沈砚秋没有表扬,只把杯盖扣严,递给她去扔到没有编号的废桶。夏问渠走了两步又停下,先看四周反光玻璃,再绕开街口摄像头。动作仍旧笨拙,却不再完全靠提醒。
顾明棠晚上来时,夏问渠已经把浅色外套换成母亲旧的深灰外套。顾明棠看见,笑着说这颜色不太像她。夏问渠差点解释为什么要换,舌尖抵住牙齿,想起沈砚秋说不知道该不该说就闭嘴。她最后只说:“洗衣机坏了。”这句谎不漂亮,顾明棠却没有戳破。夏问渠以为自己赢了一点,直到后来才知道,笨拙的谎也会留下形状。
第三轮训练在公交站。沈砚秋让夏问渠用余光记住上车的人,下车后说出谁换了位置。夏问渠记住了抱菜的阿姨和戴红帽的学生,却漏掉了一个一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沈砚秋没有直接指出,只带她在下一站下车,绕到广告牌后。那男人也下了车,站在售票机旁打电话。夏问渠背后发凉。沈砚秋低声说:“不是所有跟踪者都长得像坏人。很多人长得像刚下班。”
她们没有甩开对方,而是进了一家社区超市。沈砚秋让夏问渠买盐,自己去货架另一头看反光。夏问渠拿盐时,手心全是汗,差点把同一袋盐拿了两次。收银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勉强笑了笑。出门后沈砚秋说这次不算太糟,至少没有把钱包、路线图和身份证一起掏出来。夏问渠被这句气笑,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训练结束后,沈砚秋让她复述顾明棠昨晚问过的每一句话。夏问渠一开始只记得“累不累”“常去哪”,沈砚秋逼她把语气、停顿、递表的位置都说出来。说到顾明棠提沈砚秋可能离开江陵时,夏问渠忽然停住。她当时只觉得难过,现在才听出那是把关系往恐惧里推。沈砚秋没有评价顾明棠,只说:“她很会照顾人,所以她也很会让你在被照顾时开门。”
夜里,夏问渠把训练过的三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两遍,没有写下来。母亲问她怎么一直看窗外,她说在背夜校材料。母亲笑她用功。夏问渠也笑了一下,随后把浅色外套洗掉泥点,晾在最里面,不再穿出门。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变聪明,只知道明天如果再有人问她散心去哪里,她不能为了一句温柔的话就把地图摊出去。
第四次训练,沈砚秋没有出现,只让江照夜带话:自己走一遍昨天的路线,回来交事实记录。夏问渠站在街口等了十分钟,确认沈砚秋真的不会来,心里空了一块。她还是出发了。没有沈砚秋的嘲讽,她反而更容易慌,几次想回头找人。路过反光玻璃时,她看见自己的肩膀绷得很紧,便停下来买了一袋盐,借付钱的动作让呼吸慢下来。
她顺利走完前两条街,却在第三个路口遇见顾明棠。顾明棠拎着菜,像偶遇,问她是不是出来买东西。夏问渠差点说自己在训练,舌尖硬生生拐弯:“家里没盐。”顾明棠看了看她手里的盐,笑了笑:“那快回去,别晒太久。”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夏问渠却更紧张,因为她终于知道不追问也可能是一种收集。她离开后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才回到约定点。
事实记录交给江照夜时,他看见那袋盐,笑得很刻薄:“你们虔信徒训练还挺有烟火气。”夏问渠没有辩解,把路线、遇见顾明棠、绕路时间都写上。江照夜看完,脸色正了一点,说这次至少没把顾明棠写成天气。夏问渠听懂了。人不是背景,也不是麻烦的来源标签。顾明棠是会买菜、会套话、会害怕、也会递刀的人,必须被完整记录,才能被真正防住。
夏问渠后来把那袋盐带回家,母亲说买多了。她没有解释,只把盐放进厨房最里面。盐袋上还沾着超市货架的灰,像一枚训练留下的笨拙奖章。她切菜时会看窗户反光,倒垃圾时会先听楼道脚步。母亲问她怎么忽然这么谨慎,她说最近治安检查多。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她说出口时并不骄傲。
她也开始意识到训练会改变一个人和日常的关系。过去街口早餐摊只是早餐摊,现在还要看谁坐得太久;过去顾明棠的问候只是关心,现在还要听问候后面有没有路。她不喜欢这种变化,却不能再退回去。退回去很暖,暖到可以把别人的地址从嘴里说出去。
第二天顾明棠果然没有再问她常去哪,只问盐够不够。夏问渠回答够,手心却出了汗。她第一次意识到,一次没有追问也可能是等待下一次更自然的机会。她把这句话写进事实记录,又觉得自己像在怀疑一个给她煮过很多次汤的人。怀疑并不舒服,可沈砚秋说过,舒服不是判断标准。
她把“舒服不是判断标准”写在盐袋背面,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格言,便划掉,改成“顾明棠问盐,未追问路线”。纸面变得难看,却更有用。
顾明棠没有追问,只笑着说:“那里啊,确实清静。”夏问渠松了一口气,甚至为自己终于学会说假话而感到一点笨拙的骄傲。她没有看见顾明棠低头时,指尖在表格边缘轻轻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