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黄昏的时候追上了她们。
念念先感觉到了他的灵能场。不是碎片的引力——是另一种，更热的、更急的、像一团被风卷着往前滚的火。场在移动，速度快到她的感知刚捕捉到它的边缘，它就又近了一大段距离。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把挂坠攥在掌心里，紫光在暮色中跳动，照亮了克洛蒂尔德疑惑的脸。
“怎么了？”克洛蒂尔德把皇帝从怀里放下来，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
“有人在跑。朝我们跑。”念念的目光落在平原的尽头。石板路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带子，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黑点。不是马车，不是骑马的人，是一个人。他在跑，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扬起了一条长长的、灰白色的尘土尾巴。
克洛蒂尔德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住夕阳。“一个人？跑了多远？”
“很远。从早上跑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是早上？”
“因为早上他的灵能场还在平原的那一头。现在在这里。”念念把挂坠塞回领口，从石头上拿起背包，背上肩。“你留在这里。皇帝留下。我去。”
克洛蒂尔德摇头。“我跟你一起。皇帝自己会跟上。”她弯腰把皇帝放在地上，皇帝仰起脸看了她一眼，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转身蹲在了路边的一丛灌木下面，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它不打算跟。
她们沿着石板路朝那个黑点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一刻钟，黑点变大了。念念看清了他的轮廓——一个男人，身材瘦削，肩膀很窄，跑动的姿势不太协调，左腿比右腿短一截似的，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颠簸。他的外套是深色的，被汗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一根根凸起的形状。
他在离念念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站住，像一匹被缰绳猛地勒住的马。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深色的圆点。
念念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灵能场在振动，频率高到她的感知边缘出现了轻微的刺痛。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灵能者，他的场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强到几乎可以和她的挂坠共振。不是控制——是失控。他的场没有方向，没有节奏，像一个被打破了的蜂巢，所有的蜜蜂都在同一时刻往外冲。
“你是谁？”念念问。
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头发是深棕色的，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念念挂坠的紫光。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不是旧的——是新的，边缘还泛着粉红色，缝线的针脚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但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在漫长的奔跑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大口喘气、大口呼吸、然后笑了的笑。
“终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终于找到你了。”
念念不认识他。她的记忆翻遍了所有时代、所有地点、所有见过的人，没有这张脸。但她的灵能场在尖叫——它认识他。不是认识他的面孔，是认识他的场。场的特征是一种混合。其中有她自己的，像挂坠碎片的脉动；有伊萨克的，那种沉到水底不再浮上来的重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比以上两者都更古老的、像从宇宙最初几秒的余晖中遗留下来的振动。
“你身上有碎片。”念念说。
男人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紫色的水晶。比伊萨克的那块更小，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它的脉动极快，快到念念需要集中全部的感知才能捕捉到它的节奏。不是和她的挂坠同步——是在追赶她的挂坠，像一个跑得太慢的人拼命加快脚步，试图追上前面那个已经跑远了的背影。
“这是我从埃里达尼斯的废墟里找到的。”男人把碎片放在念念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跑了太久，肌肉还在不由自主地收缩。念念把碎片和另外五块放在一起，口袋的重量又增加了一点。
她的灵能感知穿透了这块新的碎片。
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天空是灰绿色的，不是泰拉的紫罗兰色；太阳是暗红色的，比地球的太阳大一倍，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地面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这是埃里达尼斯毁灭之后的样子。
一个人站在碎石堆中。不是男人，是女人。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她手里拿着一块碎片——就是现在念念手中的这块。她低头看着碎片，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念念的方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河流在入海口与大海相遇时的告别。她说了一句话。念念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她的唇语。
“交给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告诉她，我们原谅她了。”
念念睁开眼睛。眼泪没有流下来，停在眼眶里，模糊了周围的一切。那个男人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暖色的光晕。
“你从哪里来？”念念问。
“从埃里达尼斯。”男人说。“不是从那里出生——是从那里出发。我出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但我去过埃里达尼斯。她的名字叫艾伦。她把碎片交给我，让我找到你。我走了七年。”
七年。从埃里达尼斯的废墟出发，走过多少条路，跨过多少个海洋，穿过多少个国家。他的鞋换了多少双，脚上磨了多少个水泡，膝盖疼了多少次。他把这些重量全部压在了“找到她”这三个字上。念念把那六块碎片按在胸口，感觉到它们在跳动，七个心跳变成了一个。艾伦的心跳，伊萨克的心跳，游星的心跳，克洛蒂尔德的，约瑟夫的，陈的，阿尔伯特的，以利沙的，米莉安的。全部挤在念念的胸口，撑得她的肋骨隐隐发痛。
克洛蒂尔德站在念念身后，怀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皇帝。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念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怀疑，是一种认命的、平静的、像“果然如此”一样的了然。“又来了一个。”她的声音很轻。“你总是有人找。”
男人听见了克洛蒂尔德的话，转向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念念。“我叫艾伦。不是那个艾伦——我叫艾伦。她给我取的名字。她说‘你替我用这个名字活下去’。”念念念了一遍，舌尖在“伦”字上停了一下。“她是你什么人？”
“祖母。曾曾曾祖母。我也不知道。我们那里不这样算辈分。谁活得久，谁就是长辈。她活了很久。她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她把碎片留给我的母亲，母亲留给我。母亲说，‘去找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她在路上。她会等你的。’”她苦笑了一下。“她没有等你。她不知道你在等我。”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几块碎片的轮廓。她已经拥有了六块碎片，加上挂坠本身，一共七块。还差一块。她不知道最后那块碎片在哪里，也许在海洋中央，也许在天空中，也许在某一个她从未去过的时间点上，也许在一个她认识的人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念念问。
“艾伦。”男人说。“我说过了。”
“不是她给你取的名字。你自己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湿发吹开了，露出了一道隐藏在发际线后面的旧伤疤，很细，很长，从额头中央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的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从她给我取名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艾伦了。以前的我不是我，是她。我的记忆不是我的，是她的。我能记得她站在碎石堆中低头看着碎片的样子，记得她说‘交给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时嘴唇的形状，记得她最后看向我的目光——”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不是我的记忆，但它们在我脑子里。比自己的记忆更清晰。”
念念把挂坠从领口拉出来，走到男人面前，把挂坠放在他的掌心里。紫光照亮了他掌心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幅被缩小了的世界地图。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挂坠，然后松开，还给了念念。“你替我留着。她让我交给你，不是让我留下。”
———
天彻底黑了。
克洛蒂尔德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生了火。皇帝蹲在火堆旁边，尾巴卷着爪子，眼睛被火光照成了两颗橙色的、竖直的珠子。念念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攥着挂坠，紫光被火光稀释了，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
艾伦坐在念念旁边，离她很近。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念念的手臂，但他控制住了，留出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克洛蒂尔德看着那道缝隙，没有说话。
他吃了很多。克洛蒂尔德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奶酪、一截香肠和一壶水。艾伦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香肠的油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把手伸向了克洛蒂尔德。克洛蒂尔德又给了他一块面包。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回自己的口袋里。
“你多少天没吃东西了？”克洛蒂尔德问。
艾伦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念念没有听清，克洛蒂尔德也没有再问。
夜很深的时候，火快灭了。克洛蒂尔德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皇帝蜷在她怀里，呼噜声平稳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念念还醒着。她不需要睡。
艾伦也醒着。他坐在念念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火堆中最后几块发红的炭。“你恨她吗？”念念问。“艾伦。你的曾曾曾祖母。她把记忆留给了你，把碎片留给了你，把你变成了她。”
艾伦沉默了很久。炭在灰烬中跳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不恨。她不是故意把记忆留给我的。灵能者的记忆会遗传，就像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膝盖的毛病。她不能选择不给我，就像我不能选择不要。这些记忆是我的了。好的，坏的，她的，不是她的，都是我的。我只是——我想知道，她原谅你了，你呢？你原谅自己了吗？”
念念没有回答。她把挂坠攥在掌心里，感觉到那七颗心跳（算上艾伦的那块碎片，现在已经有七颗了），它们都挤在她的胸口，把她的肋骨撑得隐隐发痛。她想起了埃里达尼斯那个年轻人跪在她面前时眼睛里的光，不是艾伦的棕色，是灰色，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的颜色。她拒绝了他，然后闭上眼睛，不敢看那些光熄灭的样子。
“没有。”念念说。“也许永远不会。”
艾伦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应该原谅自己”之类的话。他知道有些重量不是别人能帮忙放下的，只能自己背着，背到背不动的那一天。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小的树枝，拨了拨火堆中最后几块炭。炭在灰烬中翻了个身，露出下面还在发光的、橙红色的内里。
“我陪你背。”艾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