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星从圣马丁巷十七号回来之后,把那三块碎片重新缝了一遍。不是原来的针法,是更细的、更密的。他从旧货市场买了一块鹿皮,棕色的,很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用剪刀把那些小洞修整齐,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每一块之间用麻绳隔开,打了三个结。鹿皮贴着胸口,碎片的脉动透过鹿皮传到他的皮肤上,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他的心跳,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的胸腔里回响。他低头看着胸口,看不见光,但他的灵能场能看见。暗紫色的,很弱,像三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把手按在上面,感觉到了它们的温度。凉,但比他的体温高一点。也许是碎片的温度,也许是他的。分不清了。
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约瑟夫给他的那本——不,是念念留给约瑟夫的那本。黑色封皮,边缘磨损严重,书脊上的布面已经开裂。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埃里达尼斯语的字母像一条条盘绕在一起的蛇,他看不懂,但他的灵能场在读。不是翻译,是理解。直接的、未经语言的、像一个人被烫到了就知道“疼”一样的理解。那些字母在他的灵能场中变成了数字,数字化成了方向,方向化成了坐标。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母上,感觉到了念念写字时的呼吸。她在沃尔塔瓦城的一间地下室里写下了这些字,以利沙坐在她对面,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他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的灵能场看见了。碎片记住了,纸记住了,他也记住了。
他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三个点,三条线,一个问号。沃尔塔瓦,卢泰西亚,奥希维茨。念念去过的地方。他在沃尔塔瓦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在卢泰西亚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在奥希维茨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他在问号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北偏东。他在箭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他知道东北偏东有什么,是所有人都告诉他东北偏东。念念的方向,碎片的指向,约瑟夫的话,陈的话,阿尔伯特的话,公园里那个醉酒的老人说的话。东北偏东。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走。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面。天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的位置。路灯还没有亮,街道上很暗。他站在那里,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了碎片的脉动。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念念。她在裂缝中漂流,从一个时代跳到另一个时代,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但她一直在走。他也在走。不是用脚走——是还没有。他还在等,等自己准备好,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能走进裂缝,强到能把她从时间夹缝中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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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洛区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像滴在水里的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一张旧报纸从巷口吹到巷尾,从巷尾吹到巷口,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鸟。他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他要去圣马丁巷十七号,不是约瑟夫叫他去的,是他要去找约瑟夫。他有问题要问,关于念念,关于碎片,关于火种。
他在路上走了四十分钟。路过一家面包店,门还没开,但灯光已经从门缝里透出来了。他站在门口,闻到了面包的气味。他想起念念在阁楼上的时候,他给她面包,她接过去了,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在尝味道。不是为了饱,是为了尝。他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它开门。等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他买了两个黑面包,用油纸包着,塞进外套口袋里。一个留着吃,一个给约瑟夫。他不知道约瑟夫需不需要吃,但他要带。
他到了圣马丁巷十七号。门还是那扇深棕色的门,门环还是那个被摸得光滑发亮的铜环。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那个女人,是约瑟夫自己。约瑟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袍,睡袍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的时候更薄,贴在头皮上。他的脸还是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游星。他看了很久,久到游星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你来了。”约瑟夫的声音很轻。
“来了。”
“进来。”
他转过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颤抖,像一个人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试探。游星跟在他后面,没有扶他。他知道约瑟夫不需要扶。扶了就是承认他老了,承认他走不动了。他还没有到走不动的时候。走廊里很暗,墙纸还是暗红色的,上面的花纹还是那么碎。墙上挂着黑白照片,约瑟夫年轻时的脸,瘦削,戴眼镜,眼神很锐利。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手里拿着一台游星不认识的仪器。他在照片里看着游星,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
他们在书房里坐下来。约瑟夫坐在那把扶手椅上,和上次一样的姿势,身体陷在坐垫里,毛毯盖着膝盖。游星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椅面还是那么硬,坐上去像坐在一块砧板上。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深绿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盒盖上刻着一行字,不是英语,不是希伯来语,是另一种游星不认识的语言。但游星的灵能场在读。
埃里达尼斯语。
“这是什么?”游星问。
“念念的。她在裂缝中丢了很多东西,有些丢了就丢了,有些被人捡到了。这个盒子是她在卢泰西亚的地下墓穴中丢的,被一个工人捡到了,工人不认识上面的字,把它卖给了旧货商。旧货商也不认识,把它放在角落里积灰。我在旧货市场找到它的时候,它在一个装旧鞋的纸箱里,压在最下面。”约瑟夫把手按在盒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发黄。“你打开看看。”
游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深紫色的水晶,比他脖子上的任何一块都大,比阿尔伯特给他的那块还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锋利的断口。它在黑暗中发光,不是念念挂坠的那种紫光,是另一种,更暗,更深,像快要燃尽的炭火。它的脉动很强,强到游星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灵能场在共振。频率和念念的挂坠一样。他认识这个频率。
他把它拿起来,和脖子上的三块放在一起。四块碎片了。它们在他的掌心里共振着,四个心跳,同一个频率。约瑟夫看着他,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我找了它很久。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是念念的。她掉在卢泰西亚的地下墓穴中,在那些骨头堆里。我被裂缝吸进去的时候,看见过那些骨头。几百万块,堆成墙,堆成拱门,堆成十字架。她蹲在那些骨头中间,把手按在头骨上,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灵能。那些骨头里有死人留下的记忆,她在听。我在裂缝中看见了她,她看不见我。我叫她的名字,她听不见。裂缝把我们隔开了。她在骨头堆里,我在雪地里。我看得见她,她看不见我。”
游星把碎片塞进鹿皮里,和另外三块放在一起。四块了。他没有问约瑟夫为什么要找它,没有问约瑟夫找了多久。不需要问。找不需要理由,等也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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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面包,放在桌上。“给你的。”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那个面包。油纸包着,面包的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你吃。”游星说。
约瑟夫伸出手,把面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冷,是那种老到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
“我吃不了多少了。不是吃不下,是吃了会吐。胃不行了。老了,什么都不行了。”他把面包放在桌上。“你留着。你还年轻。你需要吃。”
游星把面包拿回来,塞进口袋里。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约瑟夫看着他。
“念念的挂坠为什么会碎?”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书房里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灰蓝色。游星的影子从椅子的左边移到了椅子的右边,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日晷。
“她掉进裂缝的时候,挂坠撞到了维度的边界。不是撞碎的,是被撑碎的。裂缝太窄了,挂坠太宽了。她过去了,挂坠没有。碎片散落在维度的夹缝中,落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有些被人捡到了,有些没有。有些被人传了很久,有些被人埋在了地里。你脖子上的那几块,是被人捡到的。还有三块在裂缝中,在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你需要找到它们。”
“怎么找?”
约瑟夫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很小,折了好几折,边缘被磨出了毛边。他把纸打开,上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阿尔比恩的地图,不是欧洲的地图,是另一个。线条很简单,只有几根直线和几个点。点的位置标注着数字和符号。左上角的点旁边写着“沃尔塔瓦”,右上角写着“卢泰西亚”,中间写着“奥希维茨”。和念念笔记本里的地图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点,在三角形的中心,那个问号的位置。不是问号,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东北偏东。
“这是我在念念的笔记本里找到的。不是她画的,是以利沙画的。他在沃尔塔瓦城的藏经阁里画了这张地图,夹在念念的笔记本里。他用了七十年找到五个数字。念念找到了第六个。还有一个在裂缝中,在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你的方向是对的。东北偏东。”
游星接过那张纸,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和那页笔记、钥匙放在一起。三把钥匙,一张地图,一页笔记,四块碎片。他的口袋很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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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路灯亮了。约瑟夫没有开灯。书房里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很暗,暗到游星只能看见约瑟夫的轮廓。但他的灵能场能看见,比眼睛清楚。约瑟夫的灵能场很弱,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被很多层墙壁挡住了的信号。它在,但它在变弱,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弱。
“你该走了。”约瑟夫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游星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声叹息。他站在书桌前,没有动。他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你走吧。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念念。她救过我的命,我把她的东西还给她。你替我还。”
游星转过身,走到门口。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约瑟夫。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你不会忘的。”
约瑟夫没有回答。
游星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