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星从卢泰西亚回来之后的第三十天,陈死了。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熄灭的。像一盏油灯,油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然后暗了。游星是在北区公墓找到他的。他坐在安娜的墓碑前面,背靠着石板,头垂着,下巴抵着锁骨。他的眼睛闭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游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凉。不是风吹凉的,是从内部冷却的凉。他的灵能场已经消散了,连最微弱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但游星记得他的频率。0.7赫兹。陈等了念念二十年,没有等到。他把碎片给了游星,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游星的灵能场中。他不会死。游星在陈的身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从中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把陈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交叠放在他的腹部。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公墓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没有说再见。陈不需要再见。他在游星的灵能场中,在他记住的那些频率里。
第三百一十天,游星在阁楼上读完了约瑟夫的所有笔记。不是一本,是很多本。约瑟夫让那个女人——米尔德丽德——把箱子送到了书店。箱子很大,木头的,用皮带捆着。游星把它拖上楼梯,在阁楼的地板上打开。里面是二十三本笔记,从一九三二年到一九八七年,每一年的都有。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用皮面精装,有的用牛皮纸包着。游星一本一本地翻,不是从头读到尾,是找。找和念念有关的段落,和碎片有关的数字,和裂缝有关的波形。他用灵能场去扫描,频率对上了就停下来,抄下来,不对上就翻过去。他把抄下来的内容整理在了一个新的笔记本里,按年份排列,从一九六三年念念救约瑟夫的那一年开始,到一九八七年念念离开阁楼的那一年结束。二十四年。约瑟夫找了二十四年,没有找到念念。但他找到了碎片,找到了火种的坐标,找到了游星。他不知道自己找到的是游星,但他找到了。
第三百二十天,游星在旧货市场找到了第七块碎片的线索。不是碎片本身,是一封信。信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灵能场论》的德文译本,出版于一九六八年。他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德语,不是英语,是埃里达尼斯语。他的灵能场在读:“第七块碎片在火种里。火种在维度裂缝中。维度裂缝在念念的灵能场里。你找到了念念,就找到了火种。你找到了火种,就找到了第七块碎片。”他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你找到了念念,就找到了火种。你找到了火种,就找到了第七块碎片。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念念=火种=第七块碎片。她在裂缝中,火种在她里面,碎片在火种里面。他不需要找碎片,他需要找念念。找到了念念,碎片就在她里面。
第三百三十天,游星的灵能场开始失控。不是暴走,是扩张。他的灵能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向外扩散,穿过了阁楼的墙壁,穿过了书店的屋顶,穿过了苏洛区的街道。他触碰到了很多人,他们的灵能场很弱,像一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在那些人中间找到了一个熟悉的频率。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的灵能场在泰晤士堡东区的一间公寓里,很弱,很乱,但它还在。游星把灵能场收回来,睁开眼睛。他去了东区,找到了那间公寓。门没有锁,他推开了。阿尔伯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白的。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看着游星,看了很久。
“你来了。”
“来了。”
“你找到几块了?”
“六块。”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布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布,里面是一块深紫色的水晶,比他给游星的那块小,但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它躺在阿尔伯特的掌心里,不发光的暗紫色,但游星的灵能场能看见它的光。第七块。阿尔伯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游星面前。“这是我从火种里拿到的。不是从火种里面,是从火种的边缘。念念把它丢在了那里,我捡到了。不是捡,是偷。我从念念的灵能场中偷的。她不知道。她以为它掉在了裂缝里。它没有掉,它在我手里。我藏了二十年。”
游星接过那块碎片,把它和另外六块放在一起。七块了。它们在桌上共振着,七个心跳,同一个频率。他的灵能场在燃烧,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灵能场在被碎片同频。他在变成它们,它们也在变成他。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等不及了。不是等不及你,是等不及她。她不会回来了。她知道我偷了她的碎片,她不会原谅我。你替我还给她。”
游星把七块碎片收进鹿皮袋里,贴在胸口。七颗心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会原谅你的。”阿尔伯特没有回答。
第三百四十天,游星在阁楼上把七块碎片缝进了鹿皮袋里。不是用针,是用灵能。他把灵能场凝聚成一根细线,穿过碎片的断口,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串起来。七块碎片在他的胸口排列成了一个圆圈,像一个微型的星环。它们在他的灵能场中发光,暗紫色的,很亮。他的灵能场在被它们照亮,从内向外,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他闭上眼睛,灵能场伸展开来,触碰到了裂缝。裂缝在呼唤他,频率和碎片同频,0.3赫兹。它在告诉他:东北偏东,三天后,午夜,苏洛区教堂台阶。他睁开眼睛,把笔记本翻开,写下了那个时间。三天后,午夜,苏洛区教堂台阶。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四个字:她回来了。
第三百四十三天,夜里十一点,他出门了。苏洛区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他把七块碎片攥在掌心里,走得很慢。他到了教堂台阶,在念念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把灵能场伸展开来,触碰到了那个振动。裂缝在靠近,在维度夹缝中移动,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鲸。它的频率越来越快,从0.1赫兹变成0.2赫兹,从0.2赫兹变成0.3赫兹。它在加速。它在朝他来。
十二点。教堂的钟楼敲了十二下。钟声低沉,在空中回荡了很久。裂缝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灵能场里来的。裂缝在他的灵能场中张开了,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能。裂缝中的颜色,无数种颜色,在他面前旋转着。他看见了念念。不是残影,是她。她在裂缝中走着,紫色长发在颜色中飘浮,灰色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拖行。她在走,没有回头。他在灵能场中叫了她的名字。
“念念。”
她停下来。不是残影停了一下,是真的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左眼樱色,右眼淡紫色。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的灵能场捕捉到了唇语。“你来了。”她说。不是“你等了多久”,不是“你怎么来的”,是“你来了”。他知道她会来。他等了十年,从十四岁等到二十四岁。她等了他多久?他不知道。但她在等。
他在灵能场中回答。“我来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他看见了。她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灵能场凝聚成的手的形状。他伸出手,握住了。不是真的手,是他的灵能场凝聚成的手的形状。两只手在裂缝中握在一起。她的灵能场和他的灵能场接触了。她的频率和他的频率同步了。他在她的灵能场中看见了那些名字。米莉安,塞缪尔,汉娜,莉娅,莎拉,丽芙卡,塔玛,大卫,埃利泽,雅各布,瑞秋,埃斯特。五百多个名字,五百多盏灯,全部亮着。她在他的灵能场中看见了那些碎片。七块碎片,七颗心跳,全部亮着。他的灵能场中还有别的东西。陈的频率,约瑟夫的频率,阿尔伯特的频率,克洛蒂尔德的频率。他没有名字,只有频率。够了。频率是声音,声音是存在的证明。
她在裂缝中对他说:“带我回家。”
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但他知道方向。东北偏东。他在灵能场中回答。“好。”
裂缝合拢了。颜色消失了。游星睁开眼睛,坐在教堂台阶上,手还按在石板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冷,是他的灵能场在燃烧。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我看见她了。她来了。她让我带她回家。我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我知道方向。东北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