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午夜降临的,将整座都市的霓虹灯冲刷得一片模糊。
帝景大厦四楼的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与黏稠的血腥气。几盏坏掉的感应灯在警员匆忙的脚步声中忽明忽暗,将墙壁上那些密麻的血手印照得宛如厉鬼的抓痕。
“莫队,呕……不行,里面的味道太冲了……”一名刚毕业的实习警员扶着墙,脸色惨白地干呕着,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沾染了鞋印。
市刑大队长莫承锋没有理会他。他站在卧室门口,身上的皮夹克还挂着雨水,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黄金龙烟。
燃烧的烟草味试图掩盖屋里的死气,但收效甚微。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前跪着的死者——那个在商界一手遮天的富商,此时却像一具毫无尊严的肉块,嘴巴张大到关节脱臼,双眼圆睁得连毛细血管都破裂了。
“现场完全封锁了吗?”莫承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报告队长,门窗都是从里面用防盗链锁死的,鉴识组检查过了,锁孔没有被拨弄的痕迹。”
旁边的老刑警擦着冷汗,“真的是密室……而且,那些手印是突然冒出来的。第一批进来的保安发誓,他们刚破门时墙上什么都没有,一转眼,手印就一个个印进去了……”
莫承锋烦躁地吐出一口青烟。这种“厉鬼索命”的传言一旦传出去,媒体又会炸锅。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规律、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在嘈杂的现场显得极有节奏。一个身穿合身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修长,戴着一副纤细的银边眼镜,黑色的短发被雨水微微打湿,却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是陆言,警局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也是莫承锋办案时唯一的“底牌”。
陆言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警戒线外,右手优雅地垂在身侧,五指顺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风衣的布料上规律地敲击了四下。
一。二。三。四。
“陆言,你总算来了。”莫承锋扔掉烟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对这个孤僻的年轻人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莫队。”陆言微微点头,声音清冷而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跨过警戒线,皮鞋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走到死者身前,缓缓蹲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双洁白的丝质手套,动作优雅得像即将进餐的绅士。
陆言的身子前倾,与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丑陋死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他镜片后的双眸平静如镜,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在没人注意的角度,陆言黑色的瞳孔里,隐隐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嫌恶。
『太脏了。』 陆言在心底轻声自语。
『杂乱无章的恐惧、毫无美感的手印、甚至连尸体的摆放都失去了对称的比例。这个凶手,空有一身物理知识,骨子里却只是个低俗、粗鄙的屠夫。』
陆言收回视线,心中满是嘲弄。但他站起身转向莫承锋时,脸上又换上了平日那副冷静、带着淡淡悲悯的专业神情。
“莫队,大众总是喜欢把无知归咎于超自然。”陆言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退后了精准的四步,“这里没有鬼,只有一个懂一点高科技的懦夫。”
莫承锋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你看出什么了?快说!”
陆言抬起手指,指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死者表面没有任何外伤,神经系统却在瞬间崩溃,导致心脏骤停。这不是被吓死的,是被频率杀死的。通风管里一定藏着一台定频的次声波发生器,大约在 7 赫兹左右。这个频率能引发人体内脏共振,让人产生无法抵抗的濒死幻觉。凶手利用密室,只是为了让次声波在封闭空间里达到最大功率。”
“那墙上的血手印呢?”莫承锋追问,周围的警员也都屏住了呼吸。
“高中的化学魔术。”陆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课,“凶手提早用隐形的酚酞显色剂在墙上作画。案发时,空调系统配合次声波,注入了微量的氨气。氨气随空气循环溶于墙面水分,呈碱性。原本隐形的手印,自然就会在几分钟内‘凭空’显现成血红色。只要去查本市各大化工行的氨气出货纪录,凶手就无处遁形。”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莫承锋兴奋地一拳砸在掌心,大笑起来:“真有你的,陆言!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要不是你,哥几个今天真要被这鬼故事给绕进去了!你简直是这些变态的克星!”
莫承锋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陆言的肩膀上。力道很大,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感激。
陆言的身子被拍得微微一晃。他的镜片有些下滑,挡住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与厌恶——他讨厌粗鲁的肢体接触。
“我只是……比较懂得阅读他们罢了,莫队。”陆言带着微笑把眼镜推回原位,语气依旧温和,“这里交给鉴识组吧,我想先回去整理心理画像报告。”
“好!你快回去休息,这场雨太大了,别感冒!”莫承锋一挥手,立刻转身对着走廊大喊:“听到了没有!鉴识组进通风管!一队跟我去查化工行!”
陆言默默转身,穿过喧嚣的人群。
当他走下阴暗的楼梯,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时,他脸上那抹悲悯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动车子,顺手将车上的电子时钟关掉。他不需要数字来提醒他时间,他的大脑对时间有着最精确的刻度。
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如果莫承锋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奇怪——陆言抽的烟,和莫承锋是同一个牌子。但陆言平时在警局,从来不抽烟。
白色的烟雾在雨夜中散开,陆言看着后视镜里那栋亮着警灯的大楼,右手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
一。二。三。四。
『既然前奏已经被那种蠢货吹响了……』
陆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狂热而清醒的弧度。
『那么,真正的艺术,也该在完美的时刻谢幕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
隔天。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这个城市最负盛名的“维多利亚私人美术馆”此时一片死寂。原本今晚该举行展览的大厅,此时没有半个人影。
然而,在大厅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一盏射灯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一束冰冷的光线垂直打了下来。光晕的核心,一具精美、诡异、对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尸体雕塑”,正静静地坐在黑色的欧式木椅上,等待着天亮后,第一位观众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