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三十分，浓重的白雾像一层不详的裹尸布，死死地笼罩着巴洛克风格的「维多利亚私人美术馆」。
展厅内的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吐出冰冷刺骨的死气。莫承锋站在展厅正中央，脚边的皮鞋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浸得冰凉，但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的沉稳与刚毅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在昨天下午，大队才顺着陆言提供的线索，在城郊的一处密室里将那个利用次声波杀人的「厉鬼案」真凶逮捕归案。
那是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装修工，审讯时甚至疯狂地叫嚣着自己是替天行道的「神明」。
莫承锋昨晚亲手锁上了重刑犯监狱的最高规格铁门。那一刻，他拍着陆言的肩膀，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甚至已经在盘算周末去哪家酒馆好好犒劳这名救星。
可现在是隔天清晨。报警电话是在凌晨五点零四分响起的。法医给出的死亡推断时间，精准得像是一个刻意设定好的闹钟——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死者身份确认了。”一旁的老刑警脸色发白，颤抖着翻开笔记本，“是这家美术馆的首席艺术评论家，同时也是文化界极具影响力的名流政客——杜学谦。昨晚美术馆闭馆后，他留下来独自审查即将展出的毕业画作，没想到……”
莫承锋看着摆在眼前的尸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仇杀寻仇，他不会如此失态。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的画面。
“莫队，陆顾问到了。”身后的警员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大门口，陆言穿过重重警戒线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深灰色长版风衣，修长的手指提着勘查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在跨入展厅大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在箱子提把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敲击了四下。
一、二、三、四
“莫队，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陆言快步走上前，清冷声音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凝重。
他的目光顺着莫承锋僵硬的视线看去。那一瞬间，陆言眼前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的呼吸没有半点紊乱，但在没人看得见的内心深处，一种极致的震撼与狂热感，如潮水般疯狂蔓延。
一束高功率的聚光灯从天花板垂直打落，宛如歌剧院里主角登场时的追光。光晕的核心，是一张精美的黑色欧式木椅。死者杜学谦此时身穿一身笔挺、优雅的黑色燕尾服，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外伤，死因与前天一模一样：急性心脏骤停。
但眼前的这具尸体，被处理得太完美了。
四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极细钢丝，精准地穿透了尸体的关节，将他的四肢向外拉伸。
死者双腿优雅地交叠，右手支着下巴，左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在极致的视觉几何学上，尸体肢体的每一条延伸线，都精精准准、绝对对称地在虚空中呈现出一个巨大的「4」字结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死者身后那面巨大的白色展墙。
没有第一个案子那种肮脏、杂乱、像涂鸦一样的化学血手印。
四条极细的透明导管从死者颈部的四大动脉精密地延伸出去，贴在展墙上。
死者临死前因为极度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压力，将鲜血顺着导管推向展墙，在精密的阀门控制下，在洁白的墙上精准、对称地喷洒开来。
那是四朵极度巨大、线条凄美到让人窒息的血色玫瑰。暗红色的血沿着墙面缓缓流淌，在苍白的灯光下，宛如一幅大师亲手绘制的泼墨画。
陆言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绝不是昨天的那个蠢货能做到的。』
陆言在心底低沉地自语，一种莫名的战栗感爬上脊椎。
『精密的钢丝拉力、绝对对称的几何美学、连鲜血喷洒的弧度都计算得没有一毫米误差。如果说昨天的凶手只是个粗鄙的屠夫，那今天展厅里的这位……就是真正精通解剖与心理的恶魔。他不是在模仿犯罪，他是在挑衅警方，也是在……挑衅身为犯罪心理学专家的我。』
“该死的……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莫承锋猛地抓住陆言的肩膀，情绪彻底失控，眼眶通红地咆哮着，“那个装修工还关在重刑犯监狱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那眼前这个算什么？！模仿犯？可是……这手法比昨天那个疯子还要高明百倍、千倍！”陆言的身子被抓得微微一晃。
他看着莫承锋那张因为混乱、惊恐而彻底扭曲的脸，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狂热，把眼镜推回原位。
“莫队，冷静点。”陆言的声音沙哑了些许，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凝重表情：“这不是普通的模仿犯。在行为心理学上，这称为『修正』。”
“修正？”莫承锋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是的，修正。”陆言走到尸体前，戴上白丝手套，用一种极为克制的专业语气分析道：“在凶手眼里，前天那个装修工的手法太粗糙了，根本是在糟蹋犯罪。而眼前这具尸体呈现的『4』字几何，需要极度冷静的头脑，以及对美学近乎病态的执着。这不仅现仅是谋杀……在凶手心里，这是一件艺术品。他在用这件艺术品，嘲笑警方的无能，也在嘲笑前一个凶手的粗鄙。”
“疯子……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莫承锋咬着牙，只觉得浑身发冷。
“莫队，你看死者的眼睛。”陆言退后一步，指了指死者被强行撑开、死不瞑目的双眼。
“拿紫外线鉴识灯来！”莫承锋立刻对着后面失声大喊。
啪。展厅的射灯被短暂关闭，一束强烈的紫外线紫光冷冷地打在死者的脸上。那一瞬间，整个展厅响起了几声几乎咬碎牙齿的倒吸凉气声。
只见死者被强行放大的黑色瞳孔上，被用某种特殊的紫外线萤光剂，精准、优雅地刻上了四个花体英文字母。每个字母刚好分配在瞳孔的上下左右四个角落，绝对对称。
在紫光的照射下，那贴在死人无神眼睛里的四个字母发出幽蓝色、宛如磷火般的诡异光芒：【A・R・T・S】
“ARTS……艺术？”莫承锋看着那双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领盖，声音彻底沙哑，“他在用死人的眼睛看着我们……他在跟我们宣告，这是属于他的艺术展……”
“开灯吧。”陆言微微低下头，隐藏在眼镜阴影下的双眸深邃如无底深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莫承锋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极度规律的迟疑，在半空中起落，仿佛在遵循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机械节拍。
“别担心，承锋。这个『大师』既然追求完美，就一定会留下破绽。我会一直陪着你查下去，直到我们……亲手抓住他。”
莫承锋看着陆言平静、理智的双眼，心中涌起无比的感激。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吓破胆的血色现场，只有这行为行事有些古怪、患有轻微强迫症的顶级心理顾问，是他唯一的支柱。
窗外的晨雾越来越浓，彻底吞没了整座美术馆，也吞没了这具被聚光灯照亮的完美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