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
看守所第一重刑犯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抓捕归案的林默,此时正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
在强力镇静剂的作用下,他的呼吸十分沉重,在窄小的空间里发出粗重的呼噜声。
牢房外的走廊上,值班警员正一边揉着干涩、布满血丝的双眼,一边给自己倒着浓茶。
墙上的电子时钟闪烁着红色的数字,距离案件在记者会上高调宣布侦破,仅仅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时针、分针、秒针,在寂静中精准地咬合。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原本熟睡的林默,身体在铁床上毫无预兆地猛烈抽搐了一下。他那双在黑暗中原本紧闭的双眼,在这一瞬间骤然圆睁,黑色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到了极限!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超乎常理、极度恐怖的「厉鬼」,嘴巴张大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面部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
他疯狂地试图抓挠自己的胸口,试图大声呼救,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几秒钟后,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了铁床边缘,指尖无力地指向地面。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死因:急性心脏骤停。
与富商、杜学谦的死状,一模一样。
然而,更让人感到脊椎发凉的,并非林默的死状。
清晨五点整,当换班的警员照例用手电筒往牢房内探照、冷不防看见林默僵硬、扭曲的尸体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整栋看守所的死寂。
“来人啊!!快来人啊!!监舍出事了!!”
半个小时后,莫承锋连衣服都来不及扣好,疯了一般冲进看守所大门。当他越过惊慌失措的看守员,看清铁床上林默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林默死了。
那个他昨天下午才亲手铐住、涉嫌因为未婚妻遭遇网暴而前来复仇的天才画家,就这样死在了防卫最严密、门窗全部从外面反锁、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的看守所密室里。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莫承锋颤抖着抬起头,看着牢房那扇厚重、冰冷的铁门背后。不知何时,那扇精钢打造的铁门内侧,竟然被用某种神秘的紫外线荧光剂,以极其优雅、一笔一划毫无颤抖的花体字,再次刻上了四个硕大的英文字母。
哪怕此时没有紫外灯的照射,那四个字母在看守所昏暗的阴影下,也仿佛带着某种嘲弄与诅咒,死死地凝视着莫承锋。
【A・R・T・S】
恶魔没有被抓住。
那个精通心理学、物理学、对「4」有着病态强迫症、将谋杀视为最高艺术的真正艺术家,打从一开始就站在最高处,冷漠地俯瞰着警方这场自以为是的破案狂欢。
林默不是真凶,也不是共犯。林默,只是祂抛出来的一只代罪羔羊。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莫承锋崩溃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野兽般绝望、沙哑的低吼。在这一刻,他的正直、他的老练、他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破案信仰,在这四个字母面前,被彻底碾成了粉碎。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没有一丝泥土的皮鞋,缓缓停在了他跪倒的身躯前。
陆言提着勘查箱,穿过混乱、低泣的警员,默默地站在莫承锋的身边。他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在看守所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陆言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戴着干净白丝手套的手,有些生硬、机械地拍了拍莫承锋剧烈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古怪、规律、试图在惊涛骇浪中找回逻辑的强迫症节拍。
“承锋,冷静点。”陆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牢房的阴影下折射出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的声音沙哑而凝重,眼神里盛满了对莫承锋的担忧。看守所的严密防卫在【ARTS】面前形同虚设,这个对手的心思缜密与疯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学术预期。
林默的暴毙,无疑是【ARTS】对整座城市警方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挑衅。如果不把这个隐藏在深渊底部的恶魔抓出来,莫承锋和整个大队,迟早会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彻底吞噬。陆言将右手缓缓收回风衣口袋。
在莫承锋看不见的口袋里,他的指尖在布料里,无意识地、再次规律地轻轻敲击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连续的高强度侧写与环境压力,让陆言的大脑在疲惫中紧紧绷起。
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律动,强行用专家那冰冷、理智的思维,整理着混乱的案情脉络。
『无论你躲在多深的盲区里……』
陆言在心底用真正属于顾问的冷静与执着,凝视着铁门上的荧光字母,发出无声的誓言。
『犯罪的因果终究会留下痕迹。这场博弈,我都一定会陪着承锋……玩到最后一幕。』
牢房外,城市的清晨再次亮起,但莫承锋和全体警方,却已彻底坠入了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渊。
第一乐章,也就此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