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刑大第一队专案小组办公室。空气里那股长久不散的二手烟味,此时被刺鼻的薄荷醒脑剂硬生生压了下去。
办公桌上,原本杂乱无章的清单、线索图、以及沾着咖啡渍的报告,不知何时已经被整理得条理分明。
在陆言精准的行为侧写引导下,警方在卡死四十八小时的盲区里,终于撕开了第一道突破口。
“找到了!莫队,真的被陆顾问说中了!”老刑警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因为过度兴奋,他的警靴在抛光石英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列印出来、还带着热度的户籍与通联报告,连声音都在发颤。
莫承锋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连熬了两夜、布满血丝的双眼此时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在黑夜中盯上猎物的野兽:“查到什么了?快说!”
“我们顺着陆顾问昨天提出的『高智商、懂美术、具备精密物理与解剖知识,且能接触到富商大楼维修线索』的特征,扩大清查了帝景大厦所有夜间外包商的背景。结果发现,这家大楼上个月的通风管网更新工程中,有一名兼职的图纸测绘员名叫『林默』。他的背景,完全符合陆顾问所有的心理侧写!”
老刑警将林默的资料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林默,二十七岁,顶级美院雕塑系高材生,三年前因为严重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在学校割伤教授而被强制退学。最重要的是,装修工在案发前一周,曾去林默家帮忙维修过通风管道!更惊人的是林默的杀人动机——”老刑警调出第二案死者的资料,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凌晨死在美术馆的那位首席艺术评论家杜学谦,就是三年前负责美院毕业展的评审!也就是当年一手捏造谎言,抹黑林默『抄袭』的始作俑者!当时无数大众被杜学谦的言论煽动,自以为正义地跑到林默未婚妻的学校去围堵、辱骂,最后硬生生逼得林默的未婚妻跳楼自杀!林默恨透了杜学谦,更恨透了那些自以为正义、盲目跟风的大众与警察!这完全吻合陆顾问说的『他要用极致的秩序与美学,来嘲笑大众的无知与警方的无能』!”
莫承锋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他看着资料上林默那张阴沉、消瘦、双眼凹陷的证件照,胸口剧烈起伏,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没错……这就全对上了!那些不知真相的民众自以为是正义的审判者,而林默就要化身成【ARTS】,用最精密的艺术手法把杜学谦切除,顺便把被乌合之众操弄的我们当成木偶来挑衅!”
莫承锋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陆言,眼神里的佩服、感激与盲目的信任在这一刻几乎要满溢出来 。动机合理、技术吻合、社会关系完美交叠 。
在常规刑侦手段完全走入死胡同的时候,是陆言用惊人的行为侧写,帮一队在迷雾中精准定位了这个恶魔 。
“地址在哪?”莫承锋一边扣上腰间的警枪枪套,一边转身对着外面大喊:“一队、二队,全副武装!防弹衣穿好,跟我去抓人!”
“我也去。”坐在长椅角落的陆言缓缓站起身。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身上的灰色风衣依旧整洁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凝重,只是脸色因为连续的加班而显得有些苍白。
莫承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知道陆言此时的右手口袋里,指尖可能又在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折磨人的四下,那是为了维持与恶魔同频所付出的惨痛精神代价 。
“好,陆言,你跟在我后面。”莫承锋大步走上前,重重地按了按陆言的肩膀,“这一次,我们亲手去把那个折磨你的幽灵给铐起来。”
陆言微微低下头,隐藏在眼镜阴影下的眼神深邃而冰冷,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职责所在,莫队。”
一个小时后,城郊一处半废弃工业区的地下室。白天的阳光在这里被厚重的铁窗割裂成几道苍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地下水与刺鼻的化学松香水味道。
「嘭!」沉重的防盗铁门被莫承锋一脚暴烈破开。防弹盾牌第一时间涌入,将原本就狭窄的地下室挤得水泄不通。
“不准动!警察!”
然而,当莫承锋带着警员冲进去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类居住的房间,这是一个疯子的「死亡陈列馆」。
阴暗潮湿的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用暗红色的化学漆料,画满了绝对对称的几何构图、圆圈、以及一朵朵线条凄美的泼墨玫瑰。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台贴满了电路图与波长参数的定频次声波发射器。
而在靠墙那张破旧的写字台上,散落着无数张用左手狂乱写下的草稿。
那些草稿因为用力过猛,好几张都被钢笔尖生生划破。而在每一张草稿的最中央,都赫然写着那四个发出幽蓝色、让人不寒而栗的英文字母——【A・R・T・S】。
林默此时就蜷缩在铁床角落的阴影里。他双手死死抱着头,衣衫褴褛,指甲缝里全都是干涸的暗红色漆料。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断疯狂地呓语,声音沙哑而狂热:“完美……那是完美的艺术……对称的……我修正了它……我把它做成了玫瑰……我修正了它……”
眼见警察涌入,林默的精神彻底崩溃,他整个人猛地从床上栽落,倒在地板上剧烈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那双凹陷的眼球疯狂向上翻涌,情况危在旦夕。
“快叫救护车!嫌犯急性癫痫发作!”莫承锋一边死死压住林默,一边回头大喊。
就在全大队警员一片慌乱之际,陆言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他用那双戴着白丝手套的手,无比冷静、熟练地捏住林默因抽搐而僵硬的下颚,强行将他的嘴拉开。
随后,陆言迅速从林默随身衣物的口袋里翻出了一瓶平时用来对抗精神分裂与癫痫的特效药。
陆言倒出一颗白色胶囊,在莫承锋和几名警员的注视下,极其精准、专业地塞进了林默的喉咙深处,并顺手灌下一口桌上的凉水。
“放轻松,林默,听着我的声音。”陆言低下头,近乎将脸贴在林默的耳边。
他的金丝眼镜镜片挡住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邃冷芒。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奇异且不容抗拒的心理学磁性,一字一画地在林默耳边低语:“博弈已经结束了,你已经完成了最完美的艺术……”
说也奇怪,在听完陆言这几句近乎温柔呢喃的安抚后,原本疯狂抽搐的林默,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慢慢软了下来。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眼中那抹狂乱的焦躁渐渐失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空洞的顺从。
“好了,莫队,药效开始发作了,他的精神已经暂时稳定了。”陆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摘下被林默口水弄脏的手套,重新换上一双干净的白丝手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呼……陆言,幸好有你在,要不然这疯子刚刚要是死在现场,咱们就全完了!”
莫承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反剪双手,「喀嗒」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死死卡住了林默瘦骨嶙峋的手腕。
全案侦破。那个算尽人心、在美术馆留下血色几何、甚至狂妄到在死者瞳孔留下【ARTS】字样的顶级模仿犯,终于在陆言的精密神经侧写下,彻底落网。
下午四点,市刑大召开了近年来规模最大的破案记者会。副局长在台前红光满面,对着无数的麦克风大肆赞扬刑大一队的雷厉风行与科学办案。
台下的镁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将这场胜利烘托得宛如一场盛大的节日盛宴。
半个小时后,顶楼的大队长办公室内。这里隔绝了下面的长枪短炮。莫承锋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皮夹克沾满了泥土与化学药剂的味道,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那双黑眸里却是久违的放松与清明。
“陆言,进来吧,外面那些记者烦死人,我都帮你推掉了。”看着推门进来的陆言,莫承锋沙哑地笑了笑,眼眶竟然有些莫名的泛红。
他站起身,不顾陆言平日里抗拒与人肢体接触的孤僻,大步走上前,给了陆言一个结结实实、几乎要把肋骨勒断的兄弟式拥抱。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莫承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感激,“局长在记者会前跟我说,如果今天再抓不到人,上面的督察组明天就会把我停职。是你救了整个一队,也救了我莫承锋。你为了帮我抓人,把自己逼到精神过载,这份恩情,我这辈子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陆言就是我过命的亲兄弟。”
陆言被莫承锋那粗壮的手臂死死抱着。莫承锋身上的汗水味、廉价咖啡味与浓烈的烟草味此时铺天盖地而来,这让对环境、对气味有着极致完美强迫症的陆言,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推开莫承锋。陆言将右手缓缓藏在莫承锋看不见的身后。隔着那层雪白、干净的丝质手套,他的指尖在办公室那冰冷的空气中,一如既往地、极度规律、极度平静地敲击了四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微弱的摩擦声被莫承锋剧烈的喘息声完美掩盖。
陆言隔着银边眼镜,那双黑色的瞳孔虽然依旧清冷,但此时也因为连续熬夜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他任由莫承锋宣泄着破案的狂喜,看着白板上那个背负着网暴与未婚妻悲剧的林默照片,心中只剩下一种解开复杂心理学谜题后的平静。
行为侧写的拼图已经完全对上,林默那近乎疯狂的犯罪动机,完美解释了这场血色美学的由来。
“职责所在,莫队。”陆言的声音很轻,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在暴风雨后终于熟睡的婴儿。
“只要能帮你抓到他……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今晚,你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莫承锋松开拥抱,哈哈大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点燃他这两天来最轻松的一根烟。
办公室外,楼下破案的欢呼声与媒体的喧嚣渐渐远去。
夕阳那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远。
在所有人沉浸在恶魔落网、尘埃落定的狂喜与祥和中时,唯有时间那冰冷的指针,正悄无声息地,再次走向了那个被诅咒的致命刻度。
这首名为缉凶的宏大交响乐,在第一乐章即将谢幕的尾声里,正为那只被推上舞台的羔羊,奏响了最后一声无比讽刺、也无比凄美的血色咏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