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没有怪人。没有灾害警报。没有英雄协会的紧急呼叫。
KING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摸手机,而是听——听窗外有没有爆炸声,听手机有没有震,听空气里有没有怪人那股子腐臭味。
啥都没有。
窗外是普普通通的、灰蒙蒙的阴天。楼下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蹭地面“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笑,不知道玩什么。一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然后跳走了。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异常的早晨。
KING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心跳从睡眠模式切换成清醒模式。身体还在,每一块肌肉都还在。胸口那颗星星印记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没发光也没发热,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证明那个系统确实存在,但今天早上选择了闭嘴。
他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跟昨天一样。大背头,黑眼圈,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一点,青灰色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有点扎手。今天可以刮,也可以不刮。反正没有怪人会在乎他刮没刮胡子,也没有英雄协会的摄像机会怼着他的下巴拍。
他决定不刮。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全是牙膏沫。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碎骨巨兽那战的前一天?还是更早?记不清了。时间在连续的社死里变得糊成一片,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化开了,看不出具体日期。
吐掉牙膏沫,用毛巾擦脸,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速食炒饭只剩最后一盒了。鸡蛋还剩三个。牛奶昨天就喝完了,空纸盒瘪在垃圾桶里,像只被抛弃的动物。可乐也只剩瓶底一层,大概刚够倒一杯。
今天必须去超市。
他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往脸上扑,冰箱里的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盯着那盒孤零零的速食炒饭看了五秒钟,把它拿了出来。
早饭。
吃完这顿,就去超市。
炒饭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等的时候烧了水,冲了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色的液体在白色杯子里冒着热气,苦味从杯口飘出来,和炒饭的油香搅在一起。这是他一天里最有安全感的时刻——不是因为他喜欢黑咖啡,是因为黑咖啡没有颜色。
没有粉色。
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九月的Z市,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旧棉被捂在城市上头。远处的楼在雾气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轮廓和光影。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人抬头看天,没人互相打招呼,没人注意到S级英雄第7名正站在七楼的窗户后面喝咖啡。
KING喜欢这样的早晨。
这样的早晨里,他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是个普通人。烦恼只有“今天买什么菜”和“今晚打什么游戏”。没有龙级怪人,没有圣光形态,没有BGM,没有花瓣,没有那该死的粉色裙甲。
喝完咖啡,吃完炒饭,洗了碗,换了衣服。
黑色运动裤,黑色外套,黑色运动鞋。口罩和帽子今天没戴——天阴了,怕下雨,戴口罩会让眼镜起雾(虽然他今天没戴眼镜,但万一呢)。把购物袋叠好塞进口袋,钥匙揣进裤兜,走到门口。
拉开门。
感应器“滴”了一声。
他瞥了一眼门框上那个小小的感应器。杰诺斯装的。银白色,干干净净,每天都在老实干活。门开就“滴”,门关再“滴”一声。它从来不问为什么,不分析数据,不写报告,不把他的心率传到英雄协会的服务器。是个好机器。
关上门。
又“滴”了一声。
超市离家八百米。走路大概十分钟。
KING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在看街边的风景。一家面包店换了招牌,新的蓝色,以前是绿的。一个花坛被拆了,那里要修自行车道,地上用白线画了范围。一只流浪猫蹲在电线杆下,看他走过来,竖起了耳朵,但没有跑——也许因为他身上没杀气,也许猫根本就不在乎英雄不英雄。
他路过那家便利店。
就是上次那家。白色招牌,蓝色遮阳棚,门口摆着自动贩卖机,玻璃门上贴满了促销海报。透过玻璃门,他能看到那个收银台,能看到那个收银员站的位置——一个年轻姑娘,马尾辫,蓝色马甲。
脚步没停。
但路过的时候,他不自觉偏了一下头,确认了一件事:草莓味薯片还摆在那个位置。和原味的肩并肩。蓝色和粉色。咸的和甜的。正常的和……另一种东西。
继续走。
超市到了。
中型的超市,不是便利店那种小打小闹,也不是山姆那种要会员卡的大仓库。有生鲜区、冷冻区、粮油区、零食区、日用品区,六排货架八台收银机。周末人多得走不动道,但今天是工作日,上午十点,超市里空荡荡的,就几个家庭主妇和大爷大妈在慢慢逛。
KING推了一辆购物车。
车轮有点歪,推起来往左偏。他不得不用右手一直把车往右拽,才能走直线。他没换一辆,因为懒得换。
按固定路线走。
速食区。拿四盒速食炒饭——不是爱吃,是便宜、方便、不难吃。在KING的价值体系里,“不难吃”就是高分。他从来不追求“好吃”,因为“好吃”需要时间、精力,还有对他人的期待。外卖可以好吃,但要等,要接电话,要从陌生人手里接过袋子然后说谢谢。速食炒饭不需要这些。只要微波炉和两分钟。
冷冻区。拿一盒速冻饺子。这是他偶尔会搞的“改善伙食”——不是因为想吃饺子,是想换个味道。速食炒饭连吃五天之后,嘴里会有一种麻木感,吃什么都一个味。饺子能打破这种麻木。它形状不一样,馅不一样,蘸料不一样。让吃饭这件事重新有了“选择”。
冷冻区的冷气很足,KING的手指碰到速冻饺子包装的时候,冰得有点疼。他没缩手,面无表情地把饺子扔进购物车,然后搓了搓手指。
冷藏区。拿鸡蛋。两盒。一盒十个装,两盒二十个。大概能吃一周到十天。鸡蛋是KING饮食结构里最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不是因为他懂营养,是因为鸡蛋是唯一一种他知道怎么做、不会烧焦、不会把自己毒死的食材。炒蛋、煮蛋、蒸蛋、煎蛋。他都会。虽然都做得不太好,但能吃。不难吃。
鸡蛋放进购物车的时候,他特意把它们搁在速食炒饭上面。这样不会被压碎。这是多次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第一次买鸡蛋的时候,他把鸡蛋放在最底下,上面堆了可乐、牛奶、薯片,回家打开一看,碎了俩。从那以后就记住了。鸡蛋永远放上面。
饮料区。拿可乐。一大瓶,两升装。KING喝可乐不是因为喜欢碳酸饮料,是因为咖啡因加糖的组合能让他保持清醒。不是战斗需要的清醒,是打游戏需要的清醒。晚上十点以后他的反应会掉,在《怪人猎杀5》里的胜率从75%掉到60%。一瓶可乐能把这个掉速推迟到凌晨一点。
零食区。薯片。
他站在薯片货架前。
蓝色包装。原味。配料表:马铃薯、植物油、食用盐。简洁、诚实、没有任何粉色成分。
他把蓝色包装的薯片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然后眼睛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粉色包装。草莓味。
没了。
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那里还摆得满满当当。一排排粉色袋子整整齐齐码着,像一堵粉色的墙。今天那个位置空了。只有一包被压扁的、不知道谁放回去的、包装袋皱巴巴的草莓味薯片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KING看了一眼那包歪倒的草莓味薯片,推着车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包歪倒的草莓味薯片还在那儿,粉色包装在白色货架背景上扎眼得很。没人来整理它,没人把它扶正,没人把它买走。它就这么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选择。
KING转过身,继续走。
购物车“嘎吱嘎吱”响,因为那个歪轮子。他用右手把车往右拽着走直线。背影在货架之间穿行,黑色外套在白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没回去拿那包草莓味薯片。
收银台。
超市的收银台比便利店宽敞得多,八台收银机只开了两台,上午没什么人。KING排在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后面。婴儿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正啃一个橡胶玩具,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小孩看到KING,停下来不啃了,瞪着眼睛看他。
KING看着小孩。
小孩看着KING。
“啊。”小孩说。
KING没说话。
小孩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啃玩具。
年轻妈妈回头看了KING一眼,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结账。她没认出他。或者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一个推着购物车、面无表情、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这没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轮到KING了。
收银员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少,肚子有点大,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动作很熟练——扫码,放过去,扫码,放过去。速食炒饭,饺子,鸡蛋,可乐,薯片。薯片是蓝色包装的。原味。
“要袋子吗?”收银员问。
“要。”KING说。
“大的小的?”
“大的。”
收银员扯下一个大号塑料袋,“哗啦”一声抖开,开始往里装。速食炒饭垫底,饺子在上面,鸡蛋搁在饺子跟炒饭之间,可乐竖着靠在袋子边,薯片横在最上面。
“一共三千八百四十日元。”收银员说。
KING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千日元递过去。收银员接过钱,打开钱箱,找零。一千一百六十日元,硬币加纸币。KING把零钱塞进裤兜,提起购物袋。
挺沉的。四盒炒饭加两升可乐,重量在那儿摆着。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方便掏钥匙。
走出超市大门。
外面天还是阴的。云层比上午更厚了,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铅灰色的毯子。空气闷得很,像要下雨又一直不下。KING的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闷。超市的冷气和室外的闷热温差太大,身体在适应过程中自动分泌了汗液。
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听见一个声音。
“KING先生?”
不是“KING”,是“KING先生”。
他停下来。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二十出头,戴眼镜,格子衬衫卡其裤,背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表情是那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惊讶,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真的是KING先生?”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
KING看着他。
被认出来了。
在超市门口。
手里提着购物袋。
袋子里装着速食炒饭、饺子、鸡蛋、可乐、原味薯片。
没有粉色。没有裙甲。没有法杖。没有皇冠。没有BGM。
他认出的是“KING”,不是“圣光形态”。
“嗯。”KING说。
一个字。
但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瞬间炸开一种光——不是害怕,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纯粹的、像小孩看见偶像一样的喜悦。
“天哪,”年轻人说,声音开始抖,“我……我是您粉丝……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关注您了……您每一次战斗的录像我都看过……碎骨巨兽那战我看了十二遍……圣光形态那战我看了二十遍……”
说到“圣光形态”的时候,KING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真的太强了。”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不是眼泪,是光。“我最佩服您的不是您的力量,是您的心态。您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您。您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您穿什么、用什么力量,都是您自己的选择。这种不在乎外界评价的态度,是我一直想学但一直学不来的。”
KING看着他。
不在乎外界评价。
又是这个。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我在乎得要死。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回放变身时的每一个细节。想起那些花瓣,胃就抽一下。想起BGM,手就发抖。想起裙甲在风里飘的样子,灵魂就脱离身体。
我不是不在乎。
我是……
我是……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谢谢。”KING说。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KING先生,”他说,声音有点哽,“我能跟您握个手吗?”
KING沉默了一秒。
然后把购物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年轻人的手握住了KING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有点汗湿,握着他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怕握疼他。但握的时间很长——三秒、四秒、五秒。没松开。
“我会一直支持您的。”年轻人说,“不管您穿什么,不管您用什么形态,您都是我心中最强的英雄。”
他松开手。
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KING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贪婪,没有好奇,没有窥探秘密的欲望。只有感谢。像一个被偶像鼓励过的人,带着这份鼓励回到自己平凡的生活里,继续走自己的路。
KING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购物袋在左手里沉甸甸的。塑料提手勒着他的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换了一下手,购物袋换到右手,左手垂下来,活动了两下手指,让血液重新流通。
继续往家走。
步伐和之前一样慢。
但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
不是帝王引擎那种“故意”的加速。是真的在加速。因为那个年轻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弹珠在空盒子里弹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您穿什么、用什么力量,都是您自己的选择。”
这不是我的选择。
“这种不在乎外界评价的态度,是我一直想学但一直学不来的。”
我在乎。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乎。
因为他需要那个“不在乎”的KING。
所有人都不需要一个真实的KING。他们需要一个符号。一个标杆。一个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动摇、无论穿什么都不羞耻、无论面对什么都面无表情的、完美的英雄。
而那个英雄,就是我。
不是我选择了这个角色。是这个角色选择了我。
走进公寓楼,上楼梯,走到七楼,站在自己门前。
购物袋换左手,右手掏钥匙。
插进去。
转动。
门开了。
感应器“滴”了一声。
走进去,关上门。感应器又“滴”了一声。
站在玄关,没开灯。购物袋放地板上,鞋子踢到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没开电脑。没打开游戏。没吃任何东西。
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还是阴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要压到楼顶。远处的天空有一小块亮了一点,可能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但很快又被遮住了。
客厅很安静。
购物袋还搁在玄关地板上,里面装着够他吃一周的食物。速食炒饭,饺子,鸡蛋,可乐,原味薯片。没有粉色。没有草莓。没有一样人类能吃的食物是粉色的。
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粉色的东西已经在他身体里了。它不在购物袋里,不在冰箱里,不在货架上。它在胸口。在皮肤下面。在心脏旁边。每天都会发出一点热,每天都会让融合度提高一点点。不会因为他买了原味薯片就消失,不会因为他戴着口罩去超市就不存在,不会因为他假装不在乎就不生长。
它是他的一部分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
KING闭上眼睛。
黑暗里,胸口在微微发热。
那颗星星印记,在这一刻,温度又高了一点。不是高到会烫伤皮肤的程度,只是从“温热”变成了“微热”——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粉色的太阳,在他心脏旁边,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亮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习惯这个温度。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永远不会”本身就是答案。
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
群里还在刷消息。已经两千条了。没点进去。
打开游戏。
《怪人猎杀5》。
狂战士。重甲。巨剑。没有粉色。
杀了第一只怪。
杀第二只的时候,他的法杖——不,是游戏里的武器,巨剑——砍在怪物身上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不是粉色的光,是游戏特效。巨剑斩击时的白色弧光,在黑暗的屏幕上留下一道残影。
杀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屏幕上跳出一个成就通知:
【成就解锁:百人斩】
累计击败100只怪人(游戏内)。
KING看着这个通知。
游戏里的一百只。
如果现实里的一百只呢?
他会在第一百只怪人的时候习惯那身衣服吗?
会在第一百次变身的时候不再羞耻吗?
会在第一百零一次穿上裙甲、握住法杖、头顶皇冠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真心实意地、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第一百次变身一定会来。因为怪人不会消失,灾害不会停止,英雄协会不会说“KING你可以休息了”,系统不会解绑。
第一百次一定会来。
也许第一千次也会来。
也许一万次。
按下开始键。
狂战士冲进了下一波怪人群。
屏幕上的杀戮数字在跳动。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
雨终于开始下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里啪啦”声。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流动的、不确定的形状。
KING没有看向窗外。
他在杀怪。
但杀怪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隔着T恤的面料,那颗星星印记的温度传到了指尖。
温热的。
真实的。
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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