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凌晨两点。
KING还在打游戏。
不是想打，是睡不着。雨下了一整夜，砸在窗户上跟有人不停敲门似的。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越躺越精神，干脆爬起来坐到电脑前。
打到凌晨两点，战绩还行。狂战士的击杀数过了两百，胜率百分之七十八——比平时高一点。可能是因为半夜匹配到的都是跟他一样睡不着的人，反应都慢半拍。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节奏。
第三十七局打完，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不是游戏的。
粉色边框，粉色字体，粉色按钮。
【魔法少女·星愿系统】
融合度：1.3% → 1.5%
（检测到宿主在无战斗状态下保持了稳定的精神状态。小幅提升。）
系统提示：
融合度达到2%后，将解锁【技能预览·星光护盾】。
融合度达到5%后，将解锁第一个可主动使用的技能。
融合度达到10%后，将解锁【形态微控】——可调整特效强度。
KING盯着“稳定的精神状态”几个字。
凌晨两点不睡觉，打了四个小时游戏，眼角膜快干成葡萄干了——这叫稳定？
这系统对“稳定”的定义是不是有毛病？
他没关窗口，因为还没完。粉色光屏闪了一下，最底下冒出一行新字——之前没有的。
【隐藏任务已解锁】
隐藏任务？
KING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隐藏任务：无光之壁】
任务描述：在不使用圣光形态（不变身）的情况下，独自解决至少一只鬼级以上灾害。
任务限制：不可借助他人力量（埼玉、杰诺斯、龙卷等S级英雄的协助无效）。
任务奖励：融合度大幅提升（具体数值依任务难度浮动）。
任务状态：待接受（无需主动接受，条件满足时自动判定）。
KING连读了三遍。
不变身，不穿裙子，自己搞定一只鬼级以上怪人。
也就是说，下次怪人来的时候，他不能靠那身衣服过关。不能用圣光，不能用法杖，不能靠自动防御，不能用心口那道光束。
那用啥？
拳头？
帝王引擎？
还是站那儿等着怪人被他的沉默吓跑？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屏幕上那个粉色窗口。雨还在下，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吵。电脑风扇嗡嗡转，散热口吹出的热风扫过小腿，带着一股干燥的、电子元件特有的味道。
这系统在逼他。
逼他学会不用它。
或者说——逼他在“不得不穿裙子”之前，先试试不穿的办法。
这算什么？训练？考验？还是纯属恶趣味？
他伸手拿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盯着空杯子看了两秒，放下了。没去倒水。不想动。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瘫在椅子里，只有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滚着鼠标滚轮。
屏幕上的粉色窗口又闪了一下。
【系统建议】
隐藏任务的设置，旨在帮助宿主逐步建立对自身力量的信心，减少对“魔法变身”的依赖。频繁的强制变身会对宿主的精神状态造成持续负担，系统已检测到宿主的羞耻值长期处于高位。长期高羞耻值可能影响战斗表现和生活质量。
“已检测到宿主的羞耻值长期处于高位。”
KING读完了这句。
他有个“羞耻值”。这系统在监控他的羞耻值。他的羞耻值长期偏高——换句话说，自从这破系统出现以来，他就没从羞耻里缓过来过。
系统知道。
系统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在崩溃，知道他每天穿着魔法少女的衣服在所有人面前社死，知道他的灵魂已经碎成渣了。
而它的解决方案是——
“多打打，别老变身。”
KING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短促的、近乎笑声的声音。
不是笑。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介于叹气跟苦笑之间。
如果我能“不变身”，我压根就不会变身。
问题是控制不了。致命危机自动触发，不是我想变，是它自己变的。
你说“频繁的强制变身会对宿主的精神状态造成持续负担”——
我知道！
你告诉我有什么用？
你倒是把“强制”改成“可选”啊！
但系统好像没有读心术——至少他觉得没有。屏幕上的粉色窗口一分钟后自动关了，跟往常一样，不带任何情绪，不留任何痕迹。
客厅恢复了正常颜色。白光，黑屏边框，灰色桌面。
KING盯着游戏待机画面。狂战士站在悬崖上，背后是燃烧的天空，手里握着巨剑，披风被风吹起来。冷的、硬的、阳刚的、没一点粉色的画面。
按下开始键。
狂战士冲进怪群。
但手在打游戏的时候，脑子在跑另一条轨道。
不变身。自己搞定鬼级以上灾害。
我有什么？
没有埼玉的拳头，没有杰诺斯的火力，没有龙卷的念动力。就是个普通人。社恐的、体力一般的、唯一特殊能力是“心跳声比较大”的普通人。
帝王引擎。
那是唯一一样不需要系统、不需要变身就能用的东西。
但帝王引擎能对付所有怪人吗？
钢牙巨蜥那次，它跑了。但铁甲蜈蚣那次没跑。不是因为帝王引擎失效，是那只蜈蚣太蠢了，蠢到听不懂“危险”的信号。
要是遇到一只又强又蠢的——
帝王引擎没用。
又得穿裙子。
杀了第三只怪，暂停了游戏。
转过身面对空荡荡的客厅。雨小了，变成几乎听不见的毛毛雨。窗帘没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在路灯照射下像一条条发光的细线。
“系统。”他喊了一声。
没反应。
“魔法少女系统。”
没反应。
“星愿系统。”
没反应。
“星光指引道路。”
还是没反应。
放弃了。每次都这样。想出现就出现，不想出现就装死。我能跟它说话，它不一定回答。单向沟通？它是我身上的系统还是我养的猫？
坐回电脑前，取消暂停。
狂战士接着跑。
杀怪。杀怪。杀怪。
杀到第四十二只的时候，手停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颗种子在土里发芽，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就那么自己在黑暗里长出来了。
如果——
如果能控制“变身的时机”，而不是被动等死——
那“隐藏任务”就没必要了。因为可以选择“不变身”。
所以系统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去送死。
是逼他学会“不靠它”。
它希望他能自己面对危机。
为什么？
一个魔法少女系统，不希望宿主依赖它？
这不矛盾吗？
没有答案。
但他把这个疑问存进了脑海深处，跟“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魔法少女”“为什么会有粉色裙甲”这些疑问搁在一块儿。像一堆没整理过的档案，堆在仓库角落里落灰。也许有一天答案会来，把这些档案一个一个理清楚。也许永远不会。
继续打游戏。
杀到第五十只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灾害警报。是私信。
最强小杰：KING先生，这么晚还不睡？
KING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杰诺斯也在线。
地狱的吹雪：睡不着。
最强小杰：需要我送助眠茶过来吗？库斯诺博士有一种植物配方的助眠茶，对普通人没有副作用。
地狱的吹雪：不用。
最强小杰：好的。那您早点休息。明天Z市的灾害预警等级是B级，预计不会有太大威胁，您可以安心休息。
KING盯着“不会有太大威胁”。
对。明天不会有太大威胁。
至少预警是这么说的。
但预警不准。
预警说碎骨巨兽是鬼级，结果是龙级。预警说钢牙巨蜥是鬼级，结果进化成龙级。预警说不会有太大威胁，结果冒出五只鬼级。
预警的可信度，大概跟他“今晚一定能睡着”的信心差不多。
地狱的吹雪：知道了。
最强小杰：晚安，KING先生。
KING没回“晚安”。
关掉私信窗口。
又打了三局，全胜。
然后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雨声停了。只剩下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下水道里积水流动的“咕噜咕噜”声。这些声音很柔和，像催眠曲，像大自然在给这座城市哼摇篮曲。
闭上眼睛。
黑暗里出现一个粉色光点——不是真的光，是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系统窗口余影。慢慢消散，像黎明前消失的星星。
融合度1.5%。
到2%还差0.5%。
到5%还差3.5%。
到10%还差8.5%。
到……可能还有很长的路。
但路已经在那儿了。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只需要走。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呼吸慢慢均匀了。
心跳慢慢平稳了。
在这个没有怪人、没有灾害、没有粉色裙甲的夜晚，他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