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
KING的左手能抬到九十度了。右手缝线的地方不痒了,伤口边上长出一层新皮,粉粉的。粉色。又是粉色。他盯着那层新皮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
今天没有灾害警报。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只睡着的黑色甲虫。KING决定今天做个普通人——不看英雄协会的消息,不刷社交媒体,不点开任何跟KING有关的新闻。他只想打游戏、吃饭、睡觉,假装那个穿粉色裙甲的人跟他没关系。
他先去了超市。
这次换了路线。不经过便利店那条街,也不走人多的大路。他挑了一条穿过小公园的碎石子路。公园里没人,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他走过来,扑棱棱飞到树上。秋天了,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落在肩上,他没掸掉。那颜色正常,暖和,黄色,不是粉色。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那辆轮子歪了的购物车——上次就发现它往左偏,今天又推了同一辆。不是念旧,是懒得换。他照老路线走:速食区拿炒饭,冷冻区拿饺子,冷藏区拿鸡蛋,饮料区拿可乐,零食区拿薯片。
原味的。
他站在薯片货架前,确认包装颜色。蓝色。原味。拿了一包放进车里。然后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草莓味的货架。
还是空的。
上次那包歪倒的草莓味薯片不见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是故意留白。可能被人买走了,可能被店员收掉了,可能被某个跟他一样手滑的人拿了。KING不知道。他推着车走了。
收银台。这回是个年轻男的收银员,戴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耳机。扫码很快,全程没看KING一眼,没认出他来。KING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阳光挺好。十月的太阳不毒了,温和的,金色的,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他走回家,购物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塑料袋沙沙响。路边拉面馆飘出豚骨汤的味道,面包店换了新招牌——一只卡通兔子举着面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普通的日子。
没有怪人。没有英雄。没有圣光。
KING觉得,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说,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到家,把东西塞进冰箱,拆开薯片,打游戏。
《怪人猎杀5》今天更新了个Boss——一只浑身鳞甲的龙型怪人,大得吓人。KING选狂战士,拎着巨剑冲进Boss房。Boss血条老长,攻击模式复杂,有范围攻击,有突进,有二阶段变身。KING打了三次,死了三次。第一次被火焰吐息喷死,第二次巨剑没砍到弱点被反杀,第三次被尾巴扫到墙角连到死。
第四次,他换了职业。不玩狂战士了,玩法师。
法师穿长袍,拿法杖,技能是远程光弹、元素盾和群疗。这不是他常用的职业——他喜欢狂战士那种简单粗暴,法师要走位、控蓝,麻烦。但今天他选了法师,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要学会控制圣光形态,也许该从“远程战斗”开始?不是用法杖敲人,而是用法杖释放能量。
法师的远程光弹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击中Boss弱点,炸开一片光效。白色和蓝色,不是粉色。但那个“蓄力——瞄准——释放”的过程,让KING脑子里冒出一些不该冒的画面。
他按了退出键,换回狂战士。
还是狂战士好。没法杖,没光弹,没那些让他想起粉色裙甲的东西。巨剑砍上去“砰”的一声,沉闷的,有力的,像拳头砸在沙袋上。不用蓄力,不用瞄准,不用操心技能特效的颜色。
打到第七次,总算过了那个Boss。屏幕上弹出成就——“屠龙者”。KING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游戏。
下午,英雄协会的调度员发来消息。
【调度员·山田】 KING先生,Z市东区有民众报告看到疑似怪人的身影,但到场的A级英雄没发现异常。可能需要您去确认一下。方便的话。
KING看着这条消息。
“疑似怪人”。
“A级英雄没发现异常”。
可能是误报,也可能真有什么。
他打字回复。
地狱的吹雪:地址。
他穿上外套,穿上运动鞋。右手伤还没好利索,戴了只手套——黑色的,薄款,不影响手指。左肩还有点酸胀,忍得了。
走出门。
感应器“滴”了一声。
Z市东区,废弃的购物中心。
几年前因为怪人袭击关了门,外墙斑驳,玻璃碎了,广告牌倒在地上,被野草和藤蔓糊住。KING走进中庭,头顶天花板破了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光斑。
他站在中央,四下看了看。
没有怪人的气味。没有异常的声响。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准备报告“无异常”。
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怪人的——是人的。
一个人从二楼走廊里走出来,站在栏杆后面,低头看着KING。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眼睛下面两团黑眼圈。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空啤酒罐。
“你是KING?”男人问。
KING没说话。
男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酒气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苦涩。“我跟他们说这里有怪人,”他说,“其实没有。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KING叫来。”
KING看着他。
“你来了,”男人说,“你真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毕竟是误报嘛,哪个S级英雄会为个误报跑来这种鬼地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沙哑,疲惫。
“可你来了。”
KING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他问。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因为我女儿。”他说,“她是你粉丝。她总说KING是最强的,KING不会输,KING永远面无表情。上次怪人袭击的时候,她在疏散路上摔了,膝盖磕破了,哭着要找KING。我说KING在忙,她不听。哭了一整晚。”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KING看不懂的光。
“我骗了她。我说KING会来看她的。她信了。每天放学都在门口等。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KING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下。
“所以你就报假警。”KING说。
“对。”男人说,“我报假警,说这里有怪人。我知道你会来。你是KING,有灾害你一定会来。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想让你看我女儿一眼。就一眼。让她知道KING来过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从二楼扔下来。照片飘到KING脚边,纸面朝上。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笑得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
KING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在哪?”KING问。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女儿。在哪?”
男人的眼眶红了。“在家。她……她不敢出门。上次怪人袭击之后,就不敢出门了。她怕。她说外面有怪人,只有KING能保护她,可KING不在的时候,她不安心。”
KING把照片捡起来,擦掉灰。
“带我去。”他说。
男人从二楼下来,走路有点踉跄——不是喝醉,是情绪激动,浑身在抖。他带着KING走出废弃的购物中心,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
三楼。
男人敲了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是爸爸。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小女孩从缝里探出头。先看到爸爸,然后眼睛移到他身后的人。
黑色外套,大背头,面无表情。
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KING……”
KING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
“听说你在等我。”他说。
小女孩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KING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法杖,不是星星,不是任何跟圣光有关的东西。是一张英雄协会的徽章贴纸。他的备用徽章,随身带着,从没用过。他把贴纸撕下来,贴在女孩手背上。
“这个,”他说,“有我的名字。有它在,怪人不敢靠近你。”
这是谎话。英雄协会的徽章没有驱散怪人的功能。可小女孩信了。她用另一只手捂住那个贴纸,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开始往上翘了。
KING站起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下次,别报假警。”他说,“直接联系协会,说KING的粉丝想见他。”
男人拼命点头,眼泪也下来了。
KING转过身,走下楼梯。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十月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亮得晃眼。那只贴在女孩手背上的徽章贴纸,他不知道她能贴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她长大了会忘了这个下午。但至少今天,她笑了。
他走回家,步伐不快不慢。
我不是英雄。
但今天,我做了一件英雄该做的事。
没有怪人,没有战斗,没有变身,没有粉色裙甲。
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徽章,和一个小女孩的笑。
这比打败十个龙级怪人还让人——
……
还让人什么?
还让人觉得自己没那么没用。
他走进公寓楼,上楼梯,推开门。感应器“滴”了一声。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调度员那条消息。
地狱的吹雪:东区无怪人,误报。已处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脸上,温暖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