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磁感应器响了。
KING没回头。他手指敲着键盘,屏幕上的狂战士正把一只巨怪砍得血沫横飞,连击数跳到四十七。
“KING先生,早上好。”
杰诺斯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不高不低,跟天气预报似的。
“嗯。”
KING没看他,但从声音里能听出来——杰诺斯今天穿的是便装。皮鞋踩地板的声音比战斗靴轻,毛衣没有装甲摩擦的那种沙沙声。咖啡杯搁桌上的动静更小,小到像被机械臂算过重力加速度。
“今天天气不错。”
杰诺斯说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左半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那是被反复坐出来的。KING心想,这沙发撑不过今年了。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杰诺斯今天带了本新书,但封面跟上周那本一模一样——《英雄战术理论与实战案例汇编》。KING严重怀疑出版社就印了这一本,杰诺斯每次只是换个书皮。
第一局打完,KING伸手拿咖啡。杯壁温度刚好,微糖,不苦不涩。他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第二局。
房间里只剩键盘噼啪、翻书沙沙、冰箱嗡嗡。
KING打游戏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以前一个人住,他可以光膀子抠脚,可以对着屏幕骂“你是猪吗”,可以输了就把手柄摔桌上。但现在杰诺斯坐在三米外,机械瞳孔隔一会儿就扫过来一次。KING不能骂脏话了——不是因为要维持形象,是因为杰诺斯会认真地问“KING先生,您在骂谁?需要我帮您处理吗?”
“处理”这词从杰诺斯嘴里出来,总让KING觉得他要放火。
但奇怪的是,KING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样。
第二局打了一半,Boss进第三阶段。攻击前摇短了一截,KING手指慢了半拍,被尾巴扫中,血条掉了一截。
“KING先生,您刚才的操作慢了。”身后的声音不大,但准得像手术刀。
KING手指没停。“我知道。”
“Boss第三阶段的攻击前摇比前两阶段短了。您的肌肉记忆还没适应。”
“……我知道。”
“需要我帮您分析Boss的攻击模式吗?我可以记录数据并生成一份——”
“不需要。”
杰诺斯闭嘴了。安静了大概十秒。
“KING先生,您的咖啡凉了。”
KING深吸一口气。Boss血条还剩三分之一。他没回头。“杰诺斯。”
“在。”
“看书。”
“……是。”
翻书声又响了,KING继续砍Boss。又过了大概两分钟,身后传来“嗡——”的一声。他认得这个声音:散热片开了。
KING的手指停了一下。Boss抓住机会一爪子拍狂战士脸上,血条见底。他没管,直接转过头。
杰诺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机械瞳孔正对着KING的方向。散热片微微张开,白色的热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到KING觉得他下一步就要开始做学术报告。
KING看着他。杰诺斯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
“你散热片开了。”KING说。
杰诺斯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故障。”
“室温二十度。”
“……是书太难了。”
KING看了眼那本书的封面——《英雄战术理论与实战案例汇编》。他记得杰诺斯上周刚看完一本一模一样的。“你上周看的就是这本。”
杰诺斯沉默了一秒。“……是咖啡太烫。”
KING看了眼他手里的咖啡杯——美式,没怎么喝,已经凉了。“凉了。”
杰诺斯不说话了。散热片又张开一点,白色热气更浓了。
KING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去,按下下一局。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是开心。”
身后的散热片“嗡”了一声,又开大了一点。
KING没回头。但他感觉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就已经没了。
他没有察觉。
但杰诺斯看到了。他在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KING先生笑了。原因:他说“是开心”的时候自己也在开心。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建议继续保持。
中午,KING停下来活动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KING先生,您的颈椎有问题吗?”杰诺斯立刻抬头,书还摊在膝盖上。“需要我帮您按摩吗?库斯诺博士的实验室有按摩椅,我拆过。”
KING看着他。“你拆过按摩椅?”
“嗯。为了学习按摩原理。但我装回去了,功能正常。”
KING想象杰诺斯蹲在一台被拆散的按摩椅旁边,机械手指捏着螺丝,认真研究“按摩原理”的样子。那个画面荒谬得要命,但又合情合理。因为是杰诺斯。
“不用。”KING说。
“您确定吗?我可以控制力度。机械手臂的力度可以精确到克。”
“确定。”
“好的。”杰诺斯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五秒,又抬起来。“您真的确定吗?您的颈椎发出的声音——”
“杰诺斯。”
“在。”
“吃午饭。”
“……是。”
KING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炒饭和鸡蛋。油锅烧热,鸡蛋打进去,边缘立刻焦了一圈。他手忙脚乱地翻面,蛋碎成几块。杰诺斯站在厨房门口,机械瞳孔盯着平底锅,像一台质检仪。
“您该关火了。”杰诺斯说。
KING关掉火。蛋是金黄色的,边缘焦黑,碎成四块,但闻起来很香。他把蛋盛出来,放炒饭旁边。
杰诺斯从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不是KING拿的,是他自己拿的。改造人记得筷子的位置,就像他记得KING的咖啡口味一样。
“您吃吧。我在旁边看。”
KING端着盘子坐到电脑前,杰诺斯坐回沙发。KING吃了一口蛋,边缘焦脆,里面刚好。他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
翻书声停了一下。KING没回头,但他知道杰诺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光斑从沙发滑到茶几,又从茶几爬到KING的电脑桌。他打了十几局,手有点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吊灯,像一条干涸的河。
“杰诺斯。”
“在。”
“天花板上的裂缝,什么时候开始分叉的?”
杰诺斯抬头看了一眼。“大约三个月前。当时分叉长度两厘米,现在四厘米。”他停了一下。“需要我联系物业修吗?”
KING想了想。“不用。反正不影响走路。”
杰诺斯没追问,低头继续看书。KING靠在椅背上,盯着裂缝。没打游戏,没说话。杰诺斯也没说话。两个人各自沉默,但沉默和沉默不一样。以前一个人的沉默是空的,像一间没放家具的房间;现在两个人的沉默是满的,像两个人挤一张沙发上——有点挤,但暖和。
“KING先生。”
“嗯。”
“您今天心情很好。”
KING没回答。他确实心情好,但他不会承认。不是因为嘴硬,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好。今天没发生什么事。没有怪人,没有战斗,没有变身。他只是打了一上午游戏,吃了一个碎成四块的煎蛋,跟杰诺斯说了几句废话。但他胸口不闷了,手指不僵了,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没那么讨厌了。
“我没有心情好。”KING说。
“您的嘴角动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不是。那是一个微笑。”
KING转过头,看着杰诺斯。杰诺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机械瞳孔里的蓝色光晕很柔和。他的表情认真到KING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改造人也不会开玩笑。
KING转回去,面对屏幕。“你看错了。”
“改造人的视觉不会出错。”
“那你该校准了。”
“下次去库斯诺博士那里可以校准。”
“嗯。去校准。”
两个人又沉默了。KING按下开始键,狂战士冲进怪群。连击数跳到五十的时候,身后的散热片又开了。
他没回头。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他在等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嗡嗡”声。它像一个信号,告诉他杰诺斯还在那里,还在看书,还在看他。KING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这个声音。也许是从他发现“不讨厌”的那天开始的。
杀了第四只怪,连击数跳到六十。
“杰诺斯。”
“在。”
“明天还来吗?”
身后的散热片“嗡”了一声,比刚才更响。KING没回头。
“来。”杰诺斯说。
KING按下了下一局的开始键。他的嘴角又动了,比上次长了一点。
他没有察觉。但杰诺斯看到了。
杰诺斯在书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KING先生明天也想见到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继续西移,KING的咖啡又凉了。杰诺斯站起来,拿起杯子去厨房续了热水,没问他。因为KING喝完了就会要。
KING接过杯子,没说谢谢。杰诺斯也没说不用谢。
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
冰箱嗡嗡响,键盘噼啪响,翻书沙沙响。
KING不知道这算不算“日常”。他没有过“日常”。以前的日子只是重复,不是日常。重复是空的,日常是满的。他分不清区别,但他知道杰诺斯来之前,他从不觉得沙发太挤。
他杀了最后一只怪,关掉游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Z市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橘红,暮色从地平线漫上来。他看着那片暮色,站了一会儿。
“杰诺斯。”
“在。”
“咖啡明天带热的就行。不用微糖。”
杰诺斯抬起头,机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您上次说微糖刚好。”
“今天喝了两口就凉了。冬天到了。”
杰诺斯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明白。明天带热的,微糖不变。”
KING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洗碗。经过沙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杰诺斯手里的书。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到最后一行有三个字:我也是。
KING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的声音盖过了身后散热片的“嗡嗡”声。但KING知道,它还在响。
他洗碗的时候,嘴角又动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长。
他仍然没有察觉。
但没关系。杰诺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