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着。
斗魂场的节奏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检录、上场、回观众席、再上场。许渊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觉得有点枯燥。一对一的比赛,他赢多输少。他的战术体系在这个级别的对手面前已经非常成熟了——曜羽加速,静域干扰,找准时机一击制胜。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遇到经验丰富或者魂技克制他的对手,他也会输,但输得不多,而且每次输完他都会在陈宫的帮助下复盘,找出问题,第二天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二对二,他和焱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从一开始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到后来能通过眼神和手势完成简单的战术配合。焱开始信任许渊的判断,许渊也开始信任焱的正面压制力。他们输的场次比一对一多一些,但胜率依然可观。
团队赛就不一样了。
四打七,人数上的劣势太大了。许渊的静域在团队赛中被稀释得几乎看不出效果,曜羽的速度优势在面对多人围堵时也难以发挥。胡列娜和邪月的配合虽然默契,但两个人面对三四个对手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焱的正面攻击力很强,但他一个人的火力撑不起整个团队的输出。输多赢少,输到胡列娜的脸上都快挂不住了。
这一场团队赛,对手是一支配合默契的七人小队,打法凶狠,开场就把胡列娜和邪月分割开了。焱被两个人缠住,许渊被三个人追着满场跑。局面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倾斜,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已经倾斜得快要翻了。
胡列娜咬了咬牙。她看了邪月一眼,邪月也看了她一眼。兄妹之间不需要语言。
他们的魂环同时亮了,不是各自释放魂技,是武魂融合技。
光芒从两个人的身上涌出,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紫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流动的、活着的颜色。光芒凝聚成一个雌雄莫辨的长发人形——不是实体,是能量的具象化。那个人型虚影一出现就使出了如魂技一样的技能,一个如圆月的刀型能量就这样朝对面的七个人扑了过去。
结果不言而喻。
七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三个人被直接轰下擂台,四个人倒在擂台上爬不起来。裁判愣了一瞬,然后举起了手。
“胜者——绝影、妖狐、月刃、烈火!”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有人在喊“那是什么”,有人在鼓掌,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擂台上看。武魂融合技在斗魂场不常见,尤其是出现在四个小孩身上,更不常见。
许渊站在擂台角落里,把魂环收了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但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清楚——你们不该用这个。
胡列娜和邪月沾沾自喜地走回观众席。两个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们多厉害”的表情,嘴角翘着,步子轻快。他们走到邓琳面前,正准备接受夸奖——
邓琳的脸是沉的。
不是严肃,是沉。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空气变得粘稠的沉。
胡列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邓琳没有等回到住处再开口。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两个人身上。
“怎么?你们感觉很威风?赢得很漂亮?”
胡列娜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邪月垂下了目光。
“谁叫你们使用武魂融合技的?”
邓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要你们使用武魂融合技的话,还来斗魂场做什么?直接在学校长期练武魂融合技不就好了?”
她看着两个人,目光从胡列娜脸上移到邪月脸上,又移回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胡列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如果要这么儿戏,明天就回学院。还历练什么!”
邓琳说完最后一句,转过身,坐到座位上,不再看他们。
许渊坐在旁边,看着胡列娜和邪月被训得像两只淋了雨的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好笑。这两个人刚才在擂台上威风八面,一个武魂融合技横扫全场,回到观众席就被老师骂得抬不起头。这个反差,让他实在忍不住。
胡列娜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许渊的嘴角。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在被老师骂,这小子在笑?
邪月也看见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
邓琳训完了,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走到座位旁边。胡列娜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许渊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他。
“笑什么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都没压。
“很好笑吗?没见过学生被老师骂吗?”
邪月站在她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我也很不爽”。
许渊把嘴角收回来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真的觉得,这里的胜利很重要吗?”
胡列娜愣了一下。邪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吗?”胡列娜反问。
许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调侃和吐槽,而是认真的、沉下来的那种认真。
“我来这里之前,邪月哥跟我说过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胡列娜看向邪月。邪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为了想要保护的人而变强”。
“那什么是变强?”
许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观众席里,那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清晰地传进了三个人的耳朵里。
“变强,就是找到自己的优缺点,然后尽可能把自己的优点最大化,把缺点改正,或者想办法隐藏起来,不被对手发现。这样才能变强。”
他看着胡列娜,又看着邪月。
“能用武魂融合技,是你们的优点,没错。但这里是斗魂场,打完这一场,七个人就结束了。在外面呢?你们用武魂融合技打倒一批敌人之后,能保证后面没有其他敌人吗?”
胡列娜的嘴唇抿紧了。
“你们使用武魂融合技之后,自身的虚弱期,你们考虑过吗?”
许渊的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身上。
“如果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你们拿什么保护别人?”
胡列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邪月的目光从许渊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许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
旁边,陈宫和邓琳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
陈宫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年纪就老气横秋的。”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无奈——一种“这小子说的确实对但我就是不想夸他”的无奈。
邓琳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在许渊身上停留了很久。这一番话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确实有冲击感。大家都知道许渊很理智,思想很成熟。但能把利弊讲得那么清楚,把作用讲得那么明确,依然让人惊讶。
她看了许渊一眼,又看了胡列娜和邪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太懂事了。到底以前经历了什么呢。
观众席安静了一阵子。胡列娜和邪月各自坐在座位上,谁都没说话。胡列娜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邪月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胡列娜忽然转过头来。
“就算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服气但找不到理由反驳”的味道。
“刚才我们被骂的时候,你在那边偷笑,又是几个意思?”
许渊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胡列娜说的没错,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法用逻辑反驳。他确实笑了,而且笑得确实不是时候。现在再说什么“我是觉得你们被骂的样子很可爱”之类的话,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的错,我的错。”
胡列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但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气了。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坐回座位上,拿起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块饼干,用力咬了一口。
邪月深深地看了许渊一眼,没说什么。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感谢,有反思,还有一种“你给我等着”的意味。
邓琳看着这几个孩子的互动,无奈地笑了笑。
看了一阵子比赛,天色暗了下来。陈宫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了,回去了。”
胡列娜站起来,邪月站起来,焱站起来,邓琳也站起来了。许渊跟着站起来,准备跟着大家一起往出口走。
他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擂台。
然后他停住了。
擂台上的灯全亮着,照得整个擂台亮如白昼。擂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已经倒下了,另一个还站着。倒下的那个人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像被人拆散的木偶。他的嘴被一只手捂着,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全是恐惧和痛苦。
站着的那个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是在享受战斗,不是在庆祝胜利,是在品尝——品尝别人的痛苦。
许渊的脚下,影子无声地波动了一下。
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慢、很沉。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杀意。
那双在星斗森林里亮起过的金色眼睛,在他影子的深处,又睁开了一瞬。
许渊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活活的把对手折磨死,然后还大声的挑衅到,还有谁想上来试试,我在生死擂台等你们。我叫罗冠,我知道很多人看我不顺眼。等着你们挑战。然后哈哈大笑的走了。
陈宫第一个发现许渊没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许渊站在观众席的台阶上,身体僵着,目光钉在擂台方向。陈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是人已经走了没看见什么。
陈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过去,站在许渊旁边,压低声音。
“怎么了?”
许渊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没事。陈老,你们先走吧。我还想多待一会儿。”
陈宫看着许渊的侧脸,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那片擂台的灯光,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的状态,是随时可以握紧的状态。
“真的没事?”
陈宫的语气重了一点。
“你别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许渊转过头来,看着陈宫,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陈宫看了他三秒。他知道这个笑容是假的。不是许渊在骗他,是许渊在骗自己——他以为自己没事,但他有事。他的眼神不对劲,他的气息不对劲,他站在那里的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劲。不是圣凤。是另一种东西。
陈宫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带着胡列娜他们走了。走出斗魂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渊还站在观众席的台阶上,还看着擂台的方向。
许渊站在观众席的台阶上,一直等到那具尸体被抬走。
担架从擂台的侧面抬上来,四个人各抬一角,把那具扭曲的身体抬起来,盖上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渗出了暗色的液体,在担架的边缘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然后滴落在地上。擂台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工作人员拿抹布蹲下来擦了两遍,那片痕迹还是没完全消失。
许渊看着那片痕迹,把那个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罗冠。
他在观众席上站了很久。久到斗魂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了,久到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整座斗魂场从嘈杂变成了空旷,从空旷变成了寂静。
他走下观众席的台阶,脚步不快不慢,穿过那片已经开始打扫卫生的大厅,走到报名窗口前。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报名明天的比赛。”
工作人员认出了他。这孩子每天都来,赢多输少,年纪最小,特别好认。
“什么组别?”
“生死战。”
工作人员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许渊。许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报名生死战的九岁孩子。
“那个罗冠,是大魂师吧?”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罗冠——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刚才那场比赛,他也是见证者之一。那个人的打法,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捂着对手的嘴不让对方认输的样子,他都看见了。
“我挑战他。”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孩子,你们是来历练的吧?没必要以身犯险。这种人在生死擂台上很多,你今天打掉一个,明天还会来另一个。没必要为了一时之气,把命搭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斗魂场的规则是报名即战,工作人员没有义务劝阻参赛者。但他看着许渊的脸,还是说了。
许渊没有犹豫。
“我知道。但是帮我报名吧。”
工作人员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像是手不太稳。
“你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
“加油。”
许渊点了点头,把参赛凭证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斗魂场的大门,外面的街道已经空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心跳的节拍。就这么慢慢地走着,把刚才擂台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的笑容,那双手,那片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暗色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他从来没有打过生死战。但他想试试。不是因为正义感,不是因为热血上头,是他在那个瞬间——看到那个人捂着对手的嘴不让对方认输的瞬间——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必须死。
许渊在街上走了很久,久到路灯开始变得昏暗,久到天边出现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