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观众席又等了一阵子,团队赛的播报终于响了起来。
许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胡列娜、邪月、焱也同时站了起来。四个人走下观众席的台阶,穿过那条已经走过好几次的通道,来到选手等候区。
等候区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七个人。
许渊数了一下。七个人,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穿着统一的深色斗魂服,胸口绣着同一个图案——不是武魂殿的标志,是一个私人小队的队徽。他们站在一起,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活动手腕,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七个人的气场连在一起,像一面不高不矮的墙。
许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七个人。他们这边四个。
对面的人也看见他们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男人目光扫过来,先是在胡列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是邪月,然后是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许渊身上,嘴角慢慢咧开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
“就四个?”
他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这边听见。
“还全是小孩。”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恶意的、刻薄的笑,是那种——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这场比赛稳了的笑。
工作人员走过来,核对了四人的参赛凭证,然后领着他们走上擂台。对面七个人也从另一侧走了上来。擂台上第一次显得拥挤——十四只脚踩在擂台上,地面上的白色边界线被踩得模糊不清。
裁判站在中央,等双方站定,举起手。
“双方亮魂环。”
对面七个人的魂环同时亮了起来。
黄、黄、紫。黄、黄、紫。黄、黄、紫。三环魂尊,七个都是。紫色的光芒在擂台的大灯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压抑的光幕。那光幕不是静态的,是流动的——七个人的魂力互相呼应,像七条溪流汇成了一条河。
许渊这边,四个人的魂环也亮了。
胡列娜——黄、黄、紫。邪月——黄、黄、紫。焱——黄、黄、紫。三道紫光在擂台上并不算弱,但和对面七道紫光比起来,像是三盏灯和七盏灯的区别。
然后许渊的魂环亮了。
黄、紫。
一黄一紫。两个魂环,在七个三环魂尊面前,像一棵小树苗站在一片森林前面。
对面有人笑出了声。
“还有一个大魂师,”那个高个子男人歪着头看着许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场稳了”的轻松,“这队是来凑数的吧?”
许渊没看他。目光落在裁判的手上。
裁判的手挥下。
“开始!”
许渊的第二魂环瞬间亮起。
紫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出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覆盖半个擂台,不是覆盖一个人,而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个擂台都笼罩了进去。
七个人。全部被静域覆盖。
但效果被稀释了。静域的范围越大,对单体的干扰就越弱。对面七个人的感知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痒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真正受到影响。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眨了眨眼,有人根本没注意到。
许渊知道,静域在这场战斗中的作用有限。他能做的,只是让对面七个人在关键时刻——哪怕只有零点几秒——慢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战斗开始了。
胡列娜第一个冲出去。她的身影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残影,目标是对面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是要击败他,是要牵制他,让他无法指挥队友。邪月紧随其后,兄妹二人配合默契,一个牵制,一个输出,瞬间将对面的前排撕开了一道口子。
焱没有跟在他们后面。他的打法从来就不是“跟”。他的第二魂环亮起,炎爆——火球在对面人群中炸开,冲击波把三个人的阵型打散了。
但对面毕竟是七个人。
两个人缠住了胡列娜和邪月,两个人围住了焱,剩下的三个人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朝许渊包抄过来。
他们看得很清楚——这个大魂师是这四个人里最弱的一环。只要先把他淘汰出局,剩下的三个魂尊就不足为惧。
许渊的后背绷紧了。
他没有退。曜羽全开,金色的光晕裹住身体,速度拉到极限。他不是要跑,是要——吸引注意力。
他从三个人的包围圈中穿了出去。不是直线,是一条弧线,贴着擂台的边缘,绕到了其中一个人的侧面。那个人本能地转过身来,拳头已经抬起来了,但许渊没有攻击他——他又跑了,绕到了另一个人的后面。
三个人被他牵着鼻子走。追不上,打不着,每次觉得要抓到他的时候,他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这就是许渊的策略。他不是要在团队赛中打出多高的输出,他就是要让对面分心。七个人变成四个人打胡列娜他们三个,和三对三,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只要他能牵制住对面三个人——哪怕只是半分钟——胡列娜他们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但他不能只跑。
许渊在游走中始终保持着静域的运转。第二魂环的紫色光芒一直没有熄灭,像一盏灯,在擂台上忽明忽暗地亮着。效果很弱,但一直都在。对面的人在追他的时候,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速度差,是感知差。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的,和他们身体感觉到的,总是有一丝微妙的错位。
就是那一丝错位,让许渊始终比他们快零点几秒。
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不只是观察追自己的三个人,也在观察擂台的每一个角落。胡列娜那边的情况、邪月那边的情况、焱那边的情况——他能感觉到胡列娜的魂力在下降,邪月的呼吸在变重,焱的火焰温度在降低。
每一次感知到这些,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帮忙。
但他忍住了。
不是冷血。是时机不对。他现在冲过去,最多只能帮一个人缓解压力,但另外两个人会立刻被追他的三个人缠上。他一个人的风险,换来三个人的危机,不划算。
陈宫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真的忍心看着他们受伤,甚至死亡?”
邓琳的话也在他脑子里回响。“那我这三个学生,就拜托你多照看着点了。”
许渊的目光变了一点。不是变锐利了,是变沉了。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热血上头的人。他不会因为“想保护别人”就冲上去送死。但他也做不到——看着自己的队友在面前陷入危险,而自己什么都不做。
既然不能视而不见,那就想办法。
他的方法不是“冲上去硬拼”,是“找到那个能让天平倾斜的点”。
他在等。
等对面七个人中,出现一个破绽。
擂台上,焱正在和对面一个同样使用火属性武魂的人对轰。火焰对火焰,高温对高温,两个人都不肯退。但焱的等级比对面低,魂力储备也不如对面,再这样对轰下去,先撑不住的肯定是焱。
焱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的打法一向是狂放的——拳拳到肉,硬碰硬。但狂放不代表傻。他开始收缩攻击,不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用更小的消耗维持住局面,等队友来支援。
但支援迟迟没来。胡列娜和邪月被缠住了,许渊被三个人追着满场跑。
焱的对手看出来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手上加了两分力。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亮白,温度骤然升高。他要趁焱的队友被牵制的时候,一举拿下这个烈火狮。
焱的防御开始出现裂纹。不是身体上的裂纹,是魂力运转上的——他的火焰输出跟不上了。
许渊看见了。
焱的魂力流动出现了断层,像一条河中间出现了一段干涸的河床。那个断层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让他的对手找到破绽。
然后,许渊看见了另一件事——焱的对手在那一瞬间,重心偏移了。不是很明显,只是左脚稍微往前移了一点点。那个移动不是攻击,是蓄力。他要用全力一击结束战斗了。
就是现在。
许渊的静域从覆盖七个人,猛地收缩——全部集中到了焱的对手一个人身上。紫色的光芒从擂台的每一个角落退回,汇聚成一道光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那个人的感知。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声音、光线、对手的位置、自己的身体——所有的信息都在那一瞬间变弱变远了。
许渊的曜羽同时催动到极致。他从三个人的追击中脱身,金色的残影划过擂台,从左侧绕到右侧,从右侧切到中央,正好落在焱的对手的侧后方。
那个人的破绽还在。左脚前移,重心前倾,后腰完全暴露。
许渊的拳头打在那里。
曜羽的速度赋予了这一拳足够的力量——不是要把人打飞,是要把人打失衡。拳头落在后腰的瞬间,那个人的身体往前一栽,重心彻底丢了。
他还没落地,焱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蓄力的一击,是本能的一击。焱看见许渊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火焰没有收回,反而在那一瞬间催动到了极致,拳头带着高温和冲击力,正正地轰在对手的胸口。
那个人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擂台边缘的白线,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
整座擂台都安静了一瞬。
对面剩下的六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胡列娜和邪月也愣了一下。连裁判都多看了许渊一眼。
许渊没有愣。
“愣什么?加大输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擂台上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胡列娜最先反应过来。她的第一魂环亮起,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对面一个人的身后。邪月紧随其后,月刃从掌心弹出,划出一道冷冽的光。焱已经冲向了第二个人,火焰在拳头上燃烧,像两盏移动的灯。
对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少了一个人,阵型出现了缺口。胡列娜和邪月像两把尖刀,从缺口插进去,把对面的阵型撕成了两半。焱挡在中间,用火焰封住了对面左右两翼的联系。许渊继续游走,静域时开时关,忽大忽小,让对面的人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剩下的比赛,没有再出意外。
许渊找到第二个破绽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慌了。静域集中、曜羽加速、一拳打失衡、焱补刀——同样的套路,对面依然防不住。不是他们笨,是许渊的时机卡得太准。他总是在对面最想不到的时候出手,总是在他们最松懈的瞬间切入。
第三个人被轰下擂台的时候,对面剩下的四个人已经不想打了。他们看了一眼台下的三个队友,又看了一眼台上那几个小孩——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亢奋。
领队的高个子男人咬了咬牙,举起了手。
“认输。”
裁判举起手。
“胜者——绝影、妖狐、月刃、烈火!”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是那种——实打实的、为一场精彩的以少胜多而鼓掌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站起来拍栏杆,有人在喊“那个小孩是哪个学院的”。
许渊站在擂台上,呼吸很急,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好几秒,才把呼吸调匀。
他抬起头。
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正看着他。
六只眼睛,三种表情。胡列娜的是“你怎么做到的”,邪月的是“你果然是这样的人”,焱的是“我终于知道了”。
和上一场焱盯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渊没说话。他转过身,快步走下擂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他没有回选手等候区,而是直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穿过人群,走到邓琳面前。
邓琳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记事本,看见许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邓老师!”
许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救命”的急切。
“你的三个学生要吃了我,你快救救我呀!”
邓琳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跟在许渊身后走上来的那三个人——胡列娜走在最前面,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一块饼干。邪月走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许渊身上。焱走在最后面,活动着手腕,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没从许渊后背上移开过。
邓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许渊,笑了。
“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管”的悠闲,“只要不犯法,不犯校规,老师可管不了。”
许渊的表情僵住了。他转头看向陈宫。
陈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脸“你找我也没用”的表情。
“邓老师说得对。”
许渊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转过头,面对那三个越走越近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求救”变成了“认命”,又变成了“我有最后一道防线”。
“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还是小孩子啊!这是犯法的!”
胡列娜第一个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那种——憋了一整场、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笑。她笑得弯了腰,饼干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你的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抬起头看着许渊,眼睛里亮晶晶的。
“厉害啊!这么困难的境地都让你给翻盘了!”
邪月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确实。很冷静。”
只有四个字。但从邪月嘴里说出来,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十句话都重。
焱什么都没说。他看着许渊,那种眼神和擂台上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他的感触比胡列娜和邪月更深。和许渊搭档二对二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团队赛打完,那种感觉更清楚了。
这小子,真的是在用脑袋战斗。
许渊被三双眼睛盯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嘴角弯了一下。
“哪有,都是师哥师姐们的功劳。我就是微微地帮上那么一点忙。”
“微微地?”
胡列娜挑了一下眉毛。
“你那叫微微地?”
许渊正要说什么,陈宫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商业互吹了。走吧,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出口走。
许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跟上。但他没走出两步,就被胡列娜从旁边拦住了。
“小渊渊,走那么快干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跑不掉的”的调侃。
邪月从另一边走上来,焱跟在后面。三个人把许渊夹在中间,像三堵墙,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步伐。胡列娜在左边调侃,邪月在右边沉默,焱在后面一言不发地跟着。
许渊被夹在中间,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他的表情是无奈的,但嘴角是弯的。
路灯下,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色很深。他们的笑声很轻,在空旷的街道上飘了一会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