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尾随的黑影

作者:浪迹绝影 更新时间:2026/6/3 19:00:01 字数:3932

许渊走下擂台的时候,观众席上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牵过来,系在他身上。他没有看那些目光,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灯光从他的脸上滑过,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陈宫站在观众席的过道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邓琳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记事本,但笔尖一直没有落下。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六只眼睛全都钉在许渊身上。

许渊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陈宫,又看了看邓琳。他的表情比下擂台的时候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冷还没有完全退去——像是在冬天里走了很久的人,脸被风吹得发红,进了屋子之后颜色慢慢退下去,但骨头里的寒意还在。

“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撑过了,“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他顿了一下。

“我先走了。待会儿回到住所,会跟你们解释的。”

他拱了拱手,侧身准备走。

“小渊渊!”

胡列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种她平时不太有的急切。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许渊站了两秒,然后转过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在擂台上打完罗冠之后的表情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是柔和的,眼睛里的光虽然还有点散,但至少是温的。

“谢谢娜娜姐。我没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先走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拖沓的,不是懒散的,是一种“我想走得快一点,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在赶着走”的节奏。肩膀微微往前倾,脊背不是挺直的,是微微弯着的,像是肩膀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胡列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她转头看向邪月,邪月皱着眉,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又看向焱,焱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什么答案都没找到。

她又看向陈宫和邓琳。

陈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许渊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变化?他是看着许渊从学院走到斗魂场的。那个孩子怕死,怕麻烦,怕被说作战方式“贼”。他连被胡列娜调侃一句都要急吼吼地解释半天,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一声不吭地报了生死战?怎么会面无表情地站在擂台上,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在想什么?

他经历了什么?

陈宫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邓琳看着陈宫的表情,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陈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宫能听见,“许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他才不到十岁。杀人之后的情绪……”

她没有说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因为那些词太重了——创伤、阴影、心理障碍——她不愿意把这些词和许渊连在一起。

陈宫摇了摇头。不是“没有”的摇头,是“不知道”的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但是这小子一直以来挺有分寸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一定有什么原因。等晚上他回去之后,听听他说什么吧。”

邓琳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外面,许渊一个人走在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是走着,脚自动地往前迈,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路边的店铺从他身边滑过去,卖布的、卖粮食的、卖日用杂货的,招牌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行人也从他身边滑过去,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提着篮子。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擂台上画面——罗冠捂着脖子倒下去,眼睛瞪大,瞳孔从有光变成没光。那一瞬间,罗冠的眼睛里映出了擂台的灯光,映出了观众席模糊的人影,也映出了站在他面前的许渊。那张脸从扭曲到僵硬,从僵硬到空白,像一幅画被人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许渊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胃在翻涌。不是恶心,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但你的身体还没学会接受这件事的翻涌。像坐船,脑子知道船是稳的,但胃不答应。

两世为人。

这是第一次杀人。上辈子他没杀过生,连鱼都没杀过。这辈子他杀过魂兽,银羽曜雀,静羽灵鸮,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不适。但魂兽和人不一样。魂兽是魂兽,人是人。魂兽死了之后变成魂环,变成力量的一部分,变成身体里的某种养料,那个转化是自然的,是这个世界赋予魂师的规则。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不会变成魂环,不会变成力量。就是一堆不再动弹的肉。他盯着那堆肉看了很久,看着它从温热变成冰凉,从柔软变成僵硬。

许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不是忘记,是推到一边。他现在不需要想这些,待会儿也不需要。

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不后悔。他很清楚——再来一次,他一样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是他在那个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不能活着。

他走到一条清净的巷子口,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最后一点暮色。巷子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墙角长着青苔,石板路的缝隙里冒出几根草。街上没有行人,没有声音,只有远处的风声和不知道哪家窗户里传出来的模糊的人声。

他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慢一些了。像一台机器,在慢慢减速,慢慢地、慢慢地。

“怎么?不适应杀人后的感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清楚楚。

许渊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转身,往后跳了半步,脚跟落地的同时重心已经压低了,两只手本能地抬到了胸前。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巷口,没人。巷子里,没人。墙上,没有。声音像是从空气里凭空长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巷子的最深处,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团比黑暗更暗的东西。那东西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地、像脉搏一样地动着。不是一个人的形状,更像是一块被撕下来的夜空,叠成了一个大概的人形。

许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魂环没有亮,不是不想亮,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亮了也没用。

“你是谁?”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人没有动。声音从那团黑暗中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懒洋洋的调子。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武魂殿的人。”

许渊的后背绷紧了。武魂殿的人。一直有人在监视他?从他离开学院开始?

“至于跟踪嘛——”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用什么词。

“谈不上。就是观察了一段时间。”

许渊没说话。他在消化这个词。“观察”。不是保护,不是监视,是观察。武魂殿在观察他。

“怎么?觉得我有恶意?”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我如果有恶意,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许渊没有放松警惕。他的手还抬在胸前,重心还压着,随时可以往任何方向弹出去。但他没有再往后退,因为他知道那没有用。这个人的气息他完全感觉不到。

“那你为什么观察我?”

黑影沉默了一瞬。

“你不需要知道。”

许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本来也不打算跟你接触。但看你杀了个人就情绪受到影响——”

那声音里的嗤笑更明显了。

“看来也没像传闻中那么理智嘛。”

许渊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他在心里已经组织好了反驳的话——“我只是九岁”、“第一次杀人”、“换谁来都一样”。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自己先觉得不对了。

他想了想。

“我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语气带着,“有这种情况不正常吗?”的味道。

黑影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没觉得不正常?”

许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像在理。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他在濒死的时候还在吐槽,在觉醒圣凤的时候没有兴奋得跳起来,在吸收八百年魂环的时候想的不是“我好厉害”而是“我不能死”。他在学院里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一个,在斗魂场上永远是最理性的那一个,在团队里永远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他什么时候——像个正常的孩子过?

许渊还没来得及从这层思绪中抽身,黑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而且,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暗自报名,自己决定上擂台,用自己的方式杀人。”

那声音放慢了一点。

“你是在纠结什么?”

许渊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头顶的墙檐上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影子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只没着落的、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手。

“没纠结。”

他说。

“就是——这件事本身,对我的冲击比想象中大。”

黑影没有接话。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他在判断许渊说的是不是真话的沉默。

“然后呢?”

许渊抬起头,看向那团黑暗。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你自己很清楚为什么杀他。你不想看到那种以虐杀为乐的人。”

那声音顿了一下。

“而且这种事,你现在不经历,你以为你就躲得掉吗?”

许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多延迟几年。除非你不再提升实力,否则你也得学会接受这种事情。魂师界,本来就是残酷的。”

许渊靠回墙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再慢慢装新的进去。

“我知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只是这冲击,我一时没法消化。”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朝那团黑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我说这话都觉得奇怪”的无奈。

“你们能好好记录一下吗?我真的不到十岁。”

黑影又嗤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比刚才更长,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那个小孩”的意味。

“岁数本来就只是个数字。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从来不会管对方几岁,也不会因为岁数而导致什么不同。”

这句话说完,那团黑影开始变淡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墨水滴进水里,从浓变淡,从有到无,从一团具体的黑暗变成一层薄薄的灰雾,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渊站在巷子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巷子。往住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怎么就不能把年纪当考量呢……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又打黑拳又杀人的……很奇怪的好吗。”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他走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嘴里还在嘟囔,但嘟囔的内容已经听不清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