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穿过武魂殿漫长的走廊,脚步无声,像一缕贴着地面滑行的烟。走廊两侧的火炬在他经过时微微晃动,光影在墙面上扭曲、拉长、收缩,等他走远了才恢复正常。
大殿的门敞开着。
比比东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纸面上,正一行一行地看着什么。大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前一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块地方,其余部分都沉在阴影里。
鬼魅走进大殿,在台阶下站定,微微躬身。
“教皇冕下,属下有关许渊的事想汇报。”
比比东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了几行,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才停了一下。
“说。”
一个字。不冷不热,不轻不重。
“今天,许渊在斗魂场杀了一个人。”
比比东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鬼魅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但鬼魅注意到她的手指从笔杆上松开了——不是放下,是松开,笔还搁在纸面上,笔尖的墨慢慢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哦?”她的声音拖长了一点,“学院给派的任务?这么快就让他学见血了?”
“不是。”鬼魅摇了摇头,“是许渊自己选的。报名的时候,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比比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她开始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
“详细说说。”
鬼魅从许渊第一天进入斗魂场开始讲起。一对一的战绩,二对二的配合,团队赛的劣势,胡列娜和邪月使用武魂融合技后被邓琳训斥,许渊对胡列娜和邪月说的那番关于“变强”的话——他都说了。他的叙述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评价,像一份口述的报告。
然后他说到了罗冠。
“那个人在生死擂台上虐杀对手,”鬼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四肢折断,捂嘴,不让认输。许渊全程目睹了那场比赛。”
比比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许渊没有跟任何人说,独自去报名了第二天的生死战,挑战罗冠。”
“今天的比赛,他用了两个魂技。第二魂技干扰感知,第一魂技加速,一拳打在罗冠的脖颈上。罗冠当场死亡。”
比比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打不打’。打完之后,站在旁边,看着罗冠断气。没有补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情绪失控。”
鬼魅顿了一下。
“然后,属下接触了他。”
比比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段时间,都是你在观察他?”
“一开始是其他人负责观察。”鬼魅的声音低了一些,“直到胡列娜他们到了斗魂场之后,属下才换过去暗中观察。毕竟胡列娜他们是教皇冕下看重的人,属下觉得亲自看着比较放心。”
比比东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钟摆。
“说说你接触他的情况。”
鬼魅把巷子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许渊的反应、他的警惕、他对自己情绪的坦诚、他对“不到十岁的孩子”这件事的在意。以及最后那句话。
“而且,他看见罗冠杀人的那一瞬间,”鬼魅的声音放慢了,“他身上的气势变了。很冷,很黑。”
他顿了一下。
“属下觉得,他的第二武魂,可能比属下的武魂更……黑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比比东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比鬼魅的武魂更黑暗——鬼魅的武魂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能让他说出这种话,那个孩子的第二武魂,绝对不是普通的暗属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叫了一个名字。
“月关。”
大殿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白得没有血色,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但脖子上的喉结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的性别。他走到台阶下,站在鬼魅旁边,微微躬身。
“教皇冕下。”
“让你去查许渊的身世,查得怎么样了?”
月关抬起头,声音不急不慢。
“在他受伤濒死之前的资料,完全查不到。那片森林周边也没有任何线索,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比比东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查不到来历,冷静理性,暗属性的第二武魂,偶尔的孩子心性——这些碎片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了一个让她觉得有意思的轮廓。
她沉思了几秒。
“暂时不用干涉。”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
“告诉学院,等他们回去之后,给他们开放拟态修炼环境的权限。暂时先这样。”
鬼魅和月关同时躬身。
“是。”
两个人退出了大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比比东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灯的火焰上。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在想那个孩子,或许在想别的什么。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又稳住了。
许渊回到住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还没拧开,就感觉到里面有人。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亮,而且不止一个人,影影绰绰的,在门缝底下晃来晃去。
他叹了口气,拧开门。
陈宫坐在床沿上,双手抱胸,两条腿叉开着,表情沉得能拧出水来。邓琳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没拿记事本,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我担心了很久”的表情。胡列娜靠在墙上,邪月站在窗边,焱站在门口旁边——三个人的位置像是排练过的,把房间的每一个出口都堵住了。
许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感觉你们像兴师问罪来了?”
“别废话。”
陈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正事。”
许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不是那种“我害怕了”的收,是那种“好吧,该来的总会来”的收。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站在屋子中央,被六双眼睛从六个方向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你们先走了之后,我看见了。”
他把罗冠虐杀对手的场景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渲染,就是说了他看见的——四肢折断,捂嘴,不让认输,那个人脸上的笑,以及那双从有光变成没光的眼睛。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但说到“捂着嘴”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
胡列娜的拳头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邪月的眉头皱得比陈宫还深,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声地敲了两下。焱的反应最直接,他的拳头“咔”地响了一声,指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邓琳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没问题,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原因。她之前担心的是许渊“莫名其妙”地去打生死战,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莫名其妙的。
陈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管得过来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就为了这种事,你就以身犯险?还瞒着所有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翅膀硬了是不是?”
许渊站在原地,没有缩,没有躲。他等陈宫说完了,才开口。
“我知道,如果说出来,老师们未必能同意。所以我只能擅作主张。”
他顿了一下。
“而且,那口气憋得慌。不亲手解决它,我心不稳。如果重来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陈宫的眼睛。
“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这种人该杀!”
胡列娜的声音从墙边炸开,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的爆发力。
话还没落地,陈宫的拳头已经落在许渊的脑袋上了。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那种打不伤人的打,和吕欣当年在猎魂森林敲许渊脑袋时如出一辙。
“就你能耐是不是?”
陈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气还是心疼的东西。
“平常不是怕死得很吗?怎么现在逞英雄了?”
他把拳头收回来,目光转向墙边的三个人。
“还有你们三个——别学这个傻小子。在没得到我们允许之前,不准报名生死赛。”
胡列娜吐了吐舌头,脖子缩了一下。那表情出卖了她——她刚才可能真的在想要不要也去报个生死赛试试。
许渊揉了揉被敲的地方,看着陈宫。
“老师,不是逞英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如果我视而不见,连自己的坚持都守不住,那我提升实力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胡列娜、邪月、焱的脸上一一扫过。
“而且,杀人这种事,迟早也是要经历的。拖不了太久。我只是提早经历了,而且是在自己选择下经历的。我觉得这样意义更大。”
陈宫张着嘴,“你你你”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邓琳看时机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陈宫和许渊中间。
“好了好了,陈老,你也消消气。许渊也是有他自己的坚持,而且人不也好好的吗?”
她转头看向许渊,语气放柔了一点,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还有你,许渊。下次别这么莽撞了。这种事情提前跟我们沟通,让我们至少有个心理准备。知道了吗?”
许渊缩了缩脑袋。
“知道了,老师。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们。”
陈宫的气又上来了。
“你还准备有下次?”
许渊没回答,就那样尴尬地看着陈宫。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好说哦。
陈宫的脸一阵红一阵黑。邓琳见状,赶紧伸手拉了拉陈宫的袖子,半推半劝地把他往外带。两个人走出房间,走廊里传来邓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老,你那么气做什么?你也知道许渊的性格,不到万分把握,他也不会那么做。而且有句话他说得对——每个魂师都有自己的坚持。如果这份坚持都守不住,他们还哪来的心气继续提升实力?你说是吧。”
陈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
“可是他……我……你……”
“算了算了,不管了,老子回去睡觉。”
脚步声渐渐远了。
邓琳看着陈老走向房间,又听着屋内胡列娜几人围着许渊,七嘴八舌地追问着“杀人是什么感觉”。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其实这样也未必不好。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
否则真等他们以后踏上战场,再第一次面对死人、鲜血和杀意时,只会比现在更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