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恭恭敬敬地拱手,弯下腰。
“学生许渊,见过教皇冕下。”
炎和邪月在他身侧,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三人的姿态如出一辙——脊背挺直,弯腰的弧度不大不小,双手交叠的位置不偏不倚,像是在学院里被反复训练过。
只有胡列娜不同。她微微弯了弯腰,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语气比三个人随意得多,但也不算敷衍。
“见过老师。”
比比东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许渊身上,像一把尺子,从他头顶量到脚底。
“八百年,两千年,八千年。外附魂骨。双生武魂。圣凤,暗龙。斗魂场杀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拎出来、称过重量之后才放下的。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经历比很多老魂师都精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渊的后背微微发凉。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被看穿了。他的履历被对方用不到三十个字总结了一遍,每一件都是他藏在心底不想被人轻易翻出来的东西。现在这些东西被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晾着。
不是吧?人口普查啊?这么清楚?不会来领个任务变成领盒饭了吧?
他稳住呼吸,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恭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学生只是运气好。而且多得武魂殿和武魂学院的栽培与照顾,才有学生的今天。”
比比东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慢,像钟摆。许渊站在原地,听着那两声敲击之间的间隔,心跳不知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他有点慌,但脸上看不出来。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这次让你们来,是要你们去做一些清除邪魂师的任务。”
比比东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直。
“具体内容,江岳会给你们说明。这是历练,也是考验。”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
“月关长老。”
大殿侧面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月关的步子很轻,长袍的下摆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从黑暗中滑出来的。他走到台阶下,微微拱手。
“教皇冕下。”
“月关长老这次会全程陪同,但不会插手任何事情。你们需要自己决定,自己应对。”
比比东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如果出现生死攸关的情况,月关长老有权判断救或不救。本座不会插手,也不会怪罪他。所以——”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如果你们自己找死,也没人会拦着。听明白了吗?”
“是。”
四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不算整齐,但很清晰。
“在此之前,本座有东西给你们。月关长老,拿给他们吧。”
月关从袖中取出三件物品,分别递给邪月、焱和许渊。许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深色的面料,摸上去不像布料也不像皮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收口处用一根暗金色的绳子系着。怎么看怎么像前世古代的钱袋子。
“这是储存型魂导器。”月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次你们外出时间不会短,用这个带上需要的用品会方便很多。猎杀邪魂师后,战利品也能储存在里面。”
许渊把魂导器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还挺贴切的。
“老师!不公平!”
胡列娜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一种“我被人遗忘了”的委屈。她看着邪月手里的魂导器,又看看焱手里的,又看看许渊手里的,嘴巴微微撅着。
“我怎么没有?”
比比东看着胡列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渊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变柔软了,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带着一点无奈的预判。
“老师之前给你的,比这个好多了。不许贪心。”
胡列娜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月关长老,江岳执事,带他们下去领任务。”
四人再次躬身,跟着月关和江岳退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许渊走在最后面,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声沉闷的“咚”,将大殿内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比比东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前的桌案上还摊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了。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手指没有再敲扶手。
她的表情不生动——她从来不是表情生动的人。但此刻,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算茫然,不算沉思,不算不解。介于三者之间,像一个人在试图拼一幅缺了几块的拼图,明知道缺的那几块就在手边,但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圣凤和暗龙,光明与黑暗,神圣与吞噬。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一个人体内共存,没有冲突,没有排斥,甚至没有明显的界限。他的魂力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像是一个体内住着两种武魂的人应该有的样子。她见过双生武魂,但没见过这样的双生武魂。她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许渊他们重新回到了任务厅。
江岳在服务窗口旁侧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安排他们坐下,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空白的表格和几支蘸好墨的笔。
“先填一下个人信息表格。我这边做个记录。”
胡列娜第一个拿起笔,写得很快。邪月和焱紧随其后,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许渊拿起笔,在表格上一项一项地填——姓名、年龄、武魂、魂环配置。
然后他停下来了。
魂力等级。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江岳执事,你们这里有魂力测试仪器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胡列娜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许渊,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笑。邪月的笔也停了,看了许渊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写。焱的笔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胡列娜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以前就听说你在实战演练的时候出现过‘魂力不知’的场面。现在又来?你是多不在意自己的等级啊?”
许渊挠了挠头。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就是忙着忙着……忘了嘛。”
江岳站在旁边,看了看许渊,又看了看胡列娜,正要开口说“我去叫人拿仪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了许渊的肩膀上。
月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渊身后。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许渊的肩膀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许渊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了。不是疼,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流动的触感。
几秒后,月关把手收回去。
“写三十三级吧。差不了多少。”
许渊转过头,看着月关那张妖异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他很想问——这是你的能力?还是封号斗罗都做得到?人形魂力测试仪?
月关看着许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你觉得,如果封号斗罗做不到这样的魂力查看,那么一开始,魂力测试仪器是怎么发明的?又怎么知道魂力什么时候是几级?”
许渊愣了一下。然后他恍然大悟。
有道理。他居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魂力测试仪器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人发明的。发明它的人,必须先能感知到魂力的等级差异,才能设计出测量它的工具。而能感知到魂力等级差异的人,至少得有远超被测者的实力和感知力。封号斗罗做得到,不奇怪。
“谢谢月关长老。”
许渊的态度很自然,没有任何被窥探的不适。他对月关没什么负面情绪——可能是因为之前在巷子里遇到鬼魅时的那次交谈,让他觉得鬼魅人不错。而月关和鬼魅是多年的搭档,能跟鬼魅做搭档的人,应该也不坏。
表格填完了。江岳收回去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面上。
五张任务单,依次排开。
“你们这次的任务,一共五个。”
江岳的手指在每一张任务单上点了一下。
“目标都是邪魂师据点,分布在不同地区。据点的规模不等,但根据情报,邪魂师本体的等级都在四十级以下。”
许渊看着那五张任务单,头皮一阵发麻。不是一张,是五张。不是一个邪魂师,是一个邪魂师据点。不是一个地方,是五个不同的地区。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个据点,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意味着他们要长途奔波。每个据点不止一个邪魂师,意味着他们每次都要面对多人。等级都在四十级以下,但“以下”这个词的弹性太大了——三十九级也是以下,二十级也是以下。万一每个据点里都有好几个三十多级的邪魂师呢?
许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张任务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