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这次是要给你们外出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暂时学院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从许渊脸上扫到胡列娜脸上,又从胡列娜扫到邪月,最后落在焱身上。四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胡列娜微微皱着眉,邪月看不出什么情绪,焱还是一脸“无所谓”,许渊的眉头拧得最深。
“不管是什么任务,记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吕欣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这几个人能听见。
“外面的世界,比你们想象的要残酷,要污龊。你们在学院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过是斗魂场的擂台。但外面不一样,外面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认输的机会。”
她的目光单独落在许渊身上。
“许渊,老师知道你性格冷静,但是——触碰你底线的事情,你容易考虑不周。所以不管做任何决定,一定要慎重考虑,和胡列娜他们多沟通。”
许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吕欣的目光转向胡列娜、邪月和焱。
“你们三个,实力比许渊强,多看着他点。但是做决策的时候,也多听他的意见。他的理智你们是知道的,而且他很——机灵所以不要因为实力比他强就觉得什么都该听你们的。”
许渊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个停顿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刹车。他心里警铃大作——这个停顿,该不会是又要说我“贼”吧?还是又要说我“怕死”?老师你够了啊,这么严肃的时刻你还想污蔑学生?
他的表情从沉重、担忧,慢慢变成了一种幽怨。盯着吕欣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听见了你在想什么”。
吕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敏感。自己只是想了想,都没说出来,这都能发现?看来对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认知还是很清晰的。
她忍住了没笑,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能让笑着说出来。
“明白了吗?”
胡列娜三人点了点头。炎的点法很随意,像在应付差事;胡列娜的点法更郑重一些,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存起来了;邪月的点头最轻,但最实——他是真的认同。很多时候,许渊的考量确实比他们看得远,就是偶尔爱钻牛角尖。
吕欣最后补充道:“明天中午,你们去武魂殿一趟。具体的细节,到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松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紧的。
“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四个人站起来,许渊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吕欣一眼。吕欣正端起茶杯,对上他的目光,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意思是——没事的,去吧。
许渊转回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五个人走在一起。朱竹清走在最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安静的影子。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在想的事情都不一样。炎和邪月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那种快要出远门的人才会有的、带着一点兴奋的步伐。胡列娜走在中段,表情比平时更淡,她在想事情。许渊走在胡列娜旁边,眉头一直没松开。
到了宿舍楼下,胡列娜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上午十点,学院门口集合。别迟到。”
许渊点了点头。焱“嗯”了一声,邪月点了点头。胡列娜转头看了朱竹清一眼,想了想,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带着她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
许渊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上楼。
第二天上午,十点。学院门口。
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四个人到齐之后上了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许渊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炎和邪月坐在一边,两个人的表情都比平时更活泛一些——不是那种大笑大闹的活泛,是眼神里多了一点亮光。胡列娜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许渊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有点复杂。炎和邪月是兴奋,胡列娜是淡定——她为什么淡定?她知道的比他们多?
马车在武魂殿门前停下来。
许渊第一个下车,脚落地的瞬间,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武魂殿的正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两扇深色的金属门扉高约数丈,门面上雕刻着繁复的武魂殿徽记——不是简单的图案,是由无数细密的纹路交织而成的图腾,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有力,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金属上,而不是雕刻出来的。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没有字,只有武魂殿的标志,以某种发光的材质镶嵌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门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盘绕着浮雕,是某种他认不出的魂兽图案。石柱的顶端燃着长明火,火焰是白色的,不摇曳,不冒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整座建筑的外墙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的,不是普通的石头,在光线下有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墙体极高,高到许渊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部的城垛和尖塔。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门前的石板广场上,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
以前总听人说武魂殿多壮观、多气势辉煌,但亲眼看的时候,那种震撼感不是语言能描述的。不是“大”,是“重”。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从地面长出来,和大地连成一体,不可撼动。
“武魂殿大门前禁止闲逛。”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一个穿着制式服装的男人走过来,面容严肃,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不是敌意,是例行公事——每天都有好奇的人在门口张望,他赶过无数次了。
胡列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我们是武魂殿学院的学生,今天来领取任务。”
令牌不大,暗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边缘有细密的纹路。门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他的腰微微弯了一下,双手把令牌递回来,态度比刚才客气了许多。
“你好,请稍等。我这边派人通知相关人员来接你们。”
“不用了。”胡列娜把令牌收回去,“我认得路。我带他们进去就行。”
门卫没有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渊跟在胡列娜身后,穿过那两扇巨大的金属门,走进武魂殿的内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块令牌上——那个令牌的权限这么大?门卫看了一眼,态度就完全变了。谁给的?比比东?也就是说,胡列娜已经被比比东收为弟子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在马车上,胡列娜那么淡定。不是性格问题,是她早就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
胡列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穿过一个铺着浅色石板的中庭,经过几栋高低错落的建筑,她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来。
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任务厅”。
许渊跟着走进去。
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磨得很光滑,能映出头顶横梁的影子。左侧是一排服务窗口,窗口后面坐着工作人员,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跟来办事的人低声交谈。右侧是一排长椅,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等叫号,有的在看手里的文件。
大厅里的人不多,气氛很安静,不像外面那么喧嚣。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走路的声音也很轻。许渊的目光扫了一圈,看见窗口前排着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卷轴,像是来交任务的;有的手里空空,表情里带着一点期待,像是来接任务的。
但胡列娜没有停下来。她穿过大厅,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你好,我们是武魂殿学院的学生,今天来领取任务的。”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制式长袍,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目光在许渊身上多停了一瞬。
“哦,你们就是胡列娜、邪月、炎和许渊?”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门口。
“我叫江岳。你们的任务不在这里领取。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另一条走廊,经过两个转角,在一座更大的殿门前停下来。他和门口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许渊没听清——侍卫点了点头,推开了殿门。
许渊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大殿极其宽敞,高耸的拱顶由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柱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和浮雕。穹顶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边缘,顶端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大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光线是斜的,把整座大殿切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映出走在上面的人模糊的倒影。大殿两侧各有一排落地烛台,铜质的,每一盏都燃着火焰。火焰是金色的,不摇曳,不跳动,就那么安静地燃烧着,像是在这座大殿里已经烧了上百年。
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张宽大的椅子。不是王座——没有那么夸张的装饰,没有镶金嵌玉,没有华丽的雕刻。就是一张椅子,但那张椅子放在那里,整座大殿的重心就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江岳在离高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单膝跪地,低下头。
“属下江岳,参见教皇冕下。武魂殿学院的学生到了。”
比比东抬起头。
她的脸从文件的阴影中露出来。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金色的火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是深色的,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加冷峻。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不是华丽,是威严。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整座大殿的空气就被她压住了。不是刻意的,是天然的——像一座山,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它很高,站在那里就够了。
胡列娜三人微微躬身。许渊也弯下了腰。
比比东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胡列娜、邪月、焱,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过去了,没有停留。那目光是平静的,像在看几件她早已熟悉的物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许渊身上。
她停了一下。
许渊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灼热的,是冷的——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冷到骨头里。
他不敢抬头,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起来。
教皇。比比东。他站在她面前。那个在原著里站在大陆顶端的女人,那个被无数人敬畏、恐惧、仰望的存在,此刻就坐在他面前几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比比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她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需要再确认一下的、极其细微的面部变化。许渊身上有一种她非常不喜欢的气息。圣凤。那种光明、神圣、带着希望和新生意味的气息,让她想起一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事,让她不舒服。
但还有另一种气息。更隐秘,更深,藏在圣凤的光辉之下,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暗流。那气息她熟悉,甚至有些亲近,但也危险。暗龙。
比比东看着许渊,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就是许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