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时,天花板是陌生的。
苍凌盯着头顶的帆布,盯了三秒。大脑才把“这是帐篷顶”这个想法递过来。
灰白色,边角有补丁,针脚走得细密。这不是魔王城。
她撑起上半身。动作做了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身体不对。
肩膀太窄。手臂太轻。脊椎从后颈到尾椎的弧度全部走样。像睡了一觉,醒来被塞进别人的壳子里。
她低头。
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下去,发尾落在被子上。军用粗布被,染过靛蓝,洗得泛白。几根发丝嵌进布料纹理里,拔不出来似的。
手。
她的手。
手指细了不止一圈。指节变小,骨节的凸起几乎看不到。皮肤纤薄,手腕内侧青色的静脉透出来。指甲是淡粉色的,边缘齐整,长度刚过指端一点。
这不是男人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纹还在。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是那三道,位置没变。变的是掌心大小,皮肤厚度。握剑磨出来的茧子全没了,干干净净,纹路像印在细宣纸上。
她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袖口也是陌生的。白色薄衫,料子软得不像话。
不是军装。
掀开被子,薄衫下面是身体的轮廓。
两处隆起。隔着布料也看得清。不是肌肉,不是伤肿,不是她能自欺欺人的任何东西。那两团肉坠着,拉扯感不一样。
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变重。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她伸手去碰。指尖隔着薄衫碰到左侧那团隆起。第一下很轻,只是指腹擦过布料。触感传回来——软的。像碰到别人。
不是自己身上该有的东西。
手指收回来,蜷进掌心。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没事。可能是幻术,可能是绯渊临走前留的精神干扰。智慧神女能解析,肯定能解析。世界意志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不会。
睁开眼。手还在,细的。
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了。以前呼吸是横膈膜带动整片胸腔,现在肋骨下缘往里收了一截,气息浅了,每次起伏都轻。
她把手伸向两腿之间。那里只有一层布料。平滑的。什么都没有。
手指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按到底。空的。
像摸一块别人的皮肤。
手抽回来,她攥住被单,指节发白。大脑在拒绝处理。她知道这样不对。打过多少场仗,受过多少次伤,哪一回都没这样。对上魔王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乱。现在躺在一个安静帐篷里,外面偶尔几声鸟叫,她手心却一直在出汗。
她掀开被子下床。
然后却摔了。
站起来的动作做到一半膝盖就弯了。这身体的重心在哪她不知道。以前重心在肚脐偏下,腿一撑就能站直。现在往下移了整截,腰胯那一带沉得多。她用手撑住床沿。行军床,木框绷帆布,以前单手能举起来,现在撑一下手腕都发酸。
力气也变了。
她站在床边,赤脚踩着粗毯,毯子扎脚底。低头看自己的脚。也小了。脚背骨头轮廓变浅,脚趾细长,趾甲泛淡粉色。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光从缝隙里移了一寸。
然后她开始穿衣服。
床头放着一叠衣物。女式白色衣袍,深蓝色腰带。抖开,领口太小,肩膀有余量,胸围有预留空间。穿上之后衣料顺着身体滑下去,腰那个位置空出一截。太合身了。
她站在床边,看衣袍下摆垂到脚踝。
外面有鸟叫。灰脊山脉的晨鸟,叫声像哨子。以前行军时听过,觉得刺耳。现在她站在帐篷里系腰带,听着那叫声,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手指细了,打结的时候力量控制全乱。第四次才系上。
她抬头。
帐篷角落堆着她的铠甲。从魔王城带回来的。胸甲靠墙立着,肩甲叠在上面,护臂搁在旁边,金属表面还是光亮的,只有几道极细的划痕。穿不上了。胸甲照原来身形锻的,现在穿上去会直接从肩膀滑下来。
她走到铠甲前蹲下。金属表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但轮廓看得清。眉骨柔和了。下颌的线从折角弯成弧线。嘴唇比记忆中厚一点,上唇的唇峰更明显。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周围线条却变了,眼尾微微往上走。
她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是苍凌”。但没说出来。反而嘴唇开始发抖。
她把铠甲翻过去。不想看。
帐篷外脚步声响起来。
“勇者大人,您醒了吗?”
豪爽的女声,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谁。
------战争神女,她叫铁岚。
苍凌站起来。门帘掀开,铁岚走进来。她今天没穿银甲,深蓝色便装,腰侧还是挎着剑。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遮不住眉头那道竖纹。那道纹,只有极度焦躁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看到苍凌站在床边。停了一拍。嘴唇张了又合,手指攥着剑柄反复松紧。
“您醒了?”铁岚说。
“嗯。”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不对。尾音往上飘,像在问话。铁岚眉头那道竖纹更深了。
帐外有人声。其他神女在争吵,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激烈。
“我先拦住她们。”铁岚往后退了一步,“您——”
声音突然卡住了。“您”后面没什么话说,是良久的沉默。又退一步。门帘落下,光影一晃。
苍凌站在原地。铁岚刚才的眼神,她没看清。太快了。只看见铁岚转身之前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三次。这是战争神女非常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铁岚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帐外争吵声变大。
“要告诉她吗?”丰收神女。
“不清楚。”铁岚。
“至少进去看看情况——”
“智慧神女已经在路上了,待会就来。”
“那你为什么出来了?”
铁岚没答。沉默了三秒。苍凌听见剑鞘尾端敲地的声响。
“我怕我站在那儿看她。”铁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看久了心里不舒服。”
帐外安静了。
苍凌把手背到身后。手心在出汗。
门帘再次掀开。智慧神女洛书走进来。她穿着青灰色长袍,手里抱着羊皮纸和水晶球,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反射着帐顶微弱的灯光。她站在门口看了苍凌一眼。那一眼很快,像翻书时扫过页码。然后拉椅子在床边坐下,铺开羊皮纸,激活水晶球。动作一气呵成,和在魔王城外解析魔法陷阱时一模一样。
“醒了十二分钟左右。”洛书推了一下眼镜,没抬头,“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
“看你的站姿。”洛书在水晶球上点了两下,“重心放在右脚,左脚没完全承重。你还不清楚现在该怎么分配。醒过来第一时间站起来试过了,摔了对吧。”
苍凌没说话。
“还有你的手。”洛书继续,“手腕在发抖,不是害怕。握力变小了你没适应,现在攥拳会觉得轻飘飘的。”
她终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苍凌。
“需要花时间适应。四肢长度缩短了百分之七到十一,躯干核心区也有调整。原来的重心在中腹偏下,现在——”目光在苍凌腰胯位置停了一瞬,“往下移了大约三指。走路、跑步、跳跃,发力方式都要重新建立肌肉记忆。”
学术腔。和平常一模一样。苍凌听着,手心汗更多。
“坐下说话。”洛书指指床边,“你现在心率一百一十三,血氧饱和度在下降。站着可能会头晕。”
“不用。”
洛书沉默了一秒。镜片后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依旧是冷静的眼神。
“那我继续。”她低头看羊皮纸,“身高从一百八十一缩减到一百六十四。骨密度降低约四分之一,仍在人类女性正常范围上限。肌肉量缩减近一半,最大握力预估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公斤之间。体内圣光容量无变化,世界意志链接依然完整。”翻了一页,“发育程度比较特殊。测量显示已经完全覆盖成年女性生理构造,包括生殖系统——”
“知道了。”
苍凌打断她。第一次。洛书愣了一下。以前苍凌不会打断任何人说话。勇者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安静听你说完,然后点头表示了解,接着给出方案。现在却开始打断她说话了。声音也不对,高,急,尾音带刺。
“知道了。”苍凌重复一遍。音量更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泛淡粉色,唯美得像精致的玩偶。
洛书收回视线。“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水晶球扫描精度取决于被扫描者的圣光共鸣度,你现在的共鸣曲线变了。”
“怎么变?”
“更平滑。原来一百二十八处峰值,现在增加到三百七十处。振幅变小,频率变快。简单说——”她顿了一下,“你现在的圣光运行模式,可能永不了---圣光魔法了。”
帐外争吵又起来了。
“让我进去。”琪莎拉的声音,丰收神女。
“洛书在里面检查。”铁岚。
“我是负责生命领域的!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我最有发言权——”
“洛书在处理。”
“你让开。”
铁岚没让。金属刮擦声,有人拔了剑,拔了半寸又收回去那种。然后是琪莎拉的脚步声走远。
苍凌听着。“她们什么时候开始吵的?”
“从你昏过去开始。”洛书收起水晶球,“铁岚守了你一整夜没闭眼。琪莎拉要给你做生命体征检测,铁岚不让任何人进帐。”
苍凌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搐。洛书没漏掉这个细节,看了她两秒,收起羊皮纸。
“还有一个消息。”
“说。”
“魔王逃了。昨天的抓捕行动没成功,所有被俘者都被劫走。”
苍凌抬头。“谁劫的?”
“那个叫绯渊的女人。”洛书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在我们所有人都无法行动的间隙,她不仅改变了你的身体,还顺手放走了魔王城所有囚犯。”
“顺手。”
“对。顺手。”洛书的声音很平,手指关节却捏白了。“昨夜我们做了二十三套逆向解析方案。动用世界意志的力量介入,召唤三十六位大天使联合净化,让精灵女王拿着世界树的树枝来探过你的灵脉,还从北方冰原找了一位自称活了两万年的上古白龙血脉。”
“结果呢。”
“没用。”苍凌垂眼。洛书站起身,走到门帘边上停下,背对着她。
“这不是幻术。是基因层面的重写。改不回去了”
门帘掀开,晨光晃进来。鸟还在叫。洛书走了。
帐篷里又只剩勇者大人一个人。
苍凌坐在床边,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细长的手指和淡粉色的指甲。基因层面。重写。身体不是被遮蔽了,不是被幻术覆盖了,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逆向解除的状态。是从最底层被改写。像一本书,绯渊没给它包新封面,而是把整本书撕了,拿原来的纸浆重新造了一本。墨也换了,字也重排了。书的名字没变,叫苍凌。内容却完全不一样。
她把手收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疼。疼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掐手心是皮厚肉糙的钝疼,现在是尖锐的刺痛,细针一样扎进去。松开手,掌心里四个细小的月牙印,淡红色。
她盯着那几个印子,忽然想起绯渊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美。”
就一个字。
苍凌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布料挡了光,闷热。呼吸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楚,每次吸气带着胸口的轻微起伏。那两团肉坠着,往两边坠。新的体验,像身体里多了件取不出来的东西。她翻身侧躺,闭眼。不想看。但闭上眼睛之后感知更清晰了。被子压在身上的触感,布料和皮肤之间每个褶皱都能感觉到。皮肤好像变敏感了,以前穿着铠甲睡觉都没事,现在被粗布都蹭得有点痒。
她踢开被子。坐起来。又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停住。站着发呆。
帐外又响起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迟疑。
“苍凌大人。”琪莎拉的声音,隔着门帘,“我可以进来吗?”
苍凌想说不行。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
门帘掀开一角。麦穗先从帘缝里探进来,然后是翠绿色的发丝和圆圆的脸。琪莎拉鼻子有点红,像刚哭过。她端着托盘走进来。
“粥。加了点蜂蜜和碎坚果。”她把托盘放床头桌上,“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肠胃需要适应,不能吃太硬的。”碗里的粥冒着热气,蜜色,坚果碎撒在表面。
苍凌看着那碗粥。“铁岚让你进来的?”
“不是。”琪莎拉低头,两手绞着裙角,“我趁她和猎人神女理论的时候溜过来的。”
“理论什么?”
“昨晚值夜的排班表。”
苍凌眉毛动了一下。值夜。魔王都没了,还值什么夜。然后她明白了。铁岚在维持秩序,十二神女的秩序。不管发生什么,还在安排值夜,安排巡逻,安排侦查。好像一切正常。好像只要把日常事务排满,就能把某些东西压住。
琪莎拉站在床边看着苍凌,看了几秒,眼睛又开始红。
“别哭。”苍凌说。声音还是不对。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发出来却是软的,像在请求。
琪莎拉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她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苍凌端起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蜂蜜的甜,坚果的香,混在米香里。温的,不烫。琪莎拉一定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凉到刚好入口才进来。她咽下去,胃里暖了一小块。其余的,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