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莎拉出去的时候,苍凌已经喝完了大半碗粥。
胃里暖了,手指还是凉的。她把碗搁回托盘,勺子和碗沿碰出一声轻响。琪莎拉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咽回去了,掀开帐帘。
帘子落下的瞬间,一束阳光切进来,像刀刃翻了个面。又没了。帐篷重新泡进半暗里。
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了一息才稳住。琪莎拉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身上缺力气是正常的。苍凌深吸一口气,腰背挺直,肩膀张开。这个动作做过几千次了——圣殿受封的时候,联军阵前训话的时候,魔王城破门而入的时候。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轻微。像有人在她后颈放了片花瓣,软的,微微发痒,顺着脊柱朝四肢蔓延。不是疼,比疼让人难受。是一种陌生的存在感,仿佛身体里多了一层不属于她的薄膜,正从骨髓往外渗。
她抬手按住后颈。
那片花瓣的触感消失了。
苍凌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睡太久,神经还没恢复过来。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勇者大人。”外面的卫兵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对。
苍凌抬头。
这个卫兵是铁岚手下的老人,跟了她们三年。名字叫……林安?凌然?她记得是个利落的人,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他站在帐篷门口,手抓着帘子,眼神涣散得像没睡醒。瞳孔微微放大,聚焦在苍凌脸前三寸左右——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周围的空气。
“怎么?”苍凌说。
“没、没什么。”林安的声音飘着,嘴唇动得比声音慢半拍,“就是……想看看您醒了吗。”
苍凌皱眉。
她认识这个表情。魔王城地下监牢里,被魅魔抓过的俘虏就是这个眼神。不聚焦,嘴巴微张,身体不自觉地朝某个方向倾斜。跟植物朝着光转似的。
“出去。”她说。
林安没动。
“出去!”她加重语气。
帐帘外的光线一暗。一只手伸进来,抓住林安的后领把他拽了出去。铁岚的脸在帘缝里闪了一下,面无表情。帘子重新合上。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地的动静。然后是第二声闷响。第二个倒地。
苍凌站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安进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但那一秒里,林安的眼神从涣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松弛,空白,像被抽掉了骨头。下颌线垮下去,整个人往前倾,要往帐篷里迈步。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这里。
“洛书。”她低声说。
脑子里没有回应。
“洛书。”
“在。”洛书的声音终于响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在分析。”
“分析什么?”
“等一下。”
苍凌咬住了下唇。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不是咬。以前咬嘴唇是不耐烦,是用力,是能把皮咬破的。现在这个动作更像是含着,像哪个姑娘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含住唇尖。
她立刻松开。
嘴唇弹回原位,留了一丁点湿润的感觉。
不对劲。
“分析结果出来了。”洛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很平淡——那种碰到危险时拼命压住情绪的平淡,“勇者大人,您现在坐下来。最好坐下听。”
苍凌没坐。“说。”
“您体内的色孽标记在散发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查了魔法纹路数据库。”洛书顿了一下,“找不到完全匹配的模板。最接近的是高等魅魔的魅惑光环。范围型能力,被动触发,不需要施法。”
苍凌脑子里空了一息。
然后醒来之后的所有画面串起来了。铁岚站在床边的表情。琪莎拉绞裙角的模样。十二神女开会的沉默。林安看着空气的眼神。一串珠子,忽然被一根线穿过去。
“范围多大?”她问。
“目前不确定。”洛书说,“但从那两个卫兵的反应看,至少能覆盖帐篷外三步。而且强度在波动——刚才你命令林安出去的时候,峰值忽然跳了一下。”
“什么原因?”
“你生气了。”
苍凌没说话。她把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茧子还在,还扛得住。但手腕内侧的柔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她看见那道光,更生气。一生气,光越亮。
“停下。”洛书说,“停。生气会让辐射增强。我已经记录到第三个峰值了。”
苍凌松开拳头。
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像掰开冻住的锁扣。
深呼吸。
吸气的时候,帐篷里的空气是凉的。呼气的时候,她闻到一种味道。很淡,甜丝丝的,像碾碎的野花掺了一丁点麝香。不是帐篷里的味道。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出来的。
她想吐。
“洛书。”她说话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底下,不让气飘上去,“告诉我这是暂时的。”
“这可能是暂时的,勇者大人。”洛书说。
“你用正式语气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说谎。”
洛书沉默了三秒。
“正在调用第三层数据库。”她避开了问题,“检索色孽上位存在标记特性。关键词:灵魂排斥、被动外泄、魅惑辐射。匹配度——零。”
“零是什么意思?”
“没现成案例。”洛书说,“但按魔法理论推导,这是排斥反应的一种表现。你的灵魂是男性勇者的灵魂,被外力强制转化成女性身体。灵魂和身体之间存在认知错位。错位产生摩擦,摩擦产生能量。这个能量没有出口,只能以标记赋予的魅魔特性往外辐射。”
“像烧开的水壶。”苍凌说。
“更准确一点,像水开了之后从壶嘴喷出的蒸汽。你现在是一只没盖子的茶壶。”
苍凌想笑。
但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