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凌咬住后槽牙,把闭锁印按得更深。
手腕上的剧痛翻了一倍。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再跳的时候节奏已经乱了。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潮水,往中间慢慢涌。要晕。
不能晕。晕了就闭锁失效。失效就是辐射全开。方圆三十步的人全会变成林安和哨兵的样子。
外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不是踉跄的,是干脆利落,靴底碾过碎石。
一只手从哨兵身后探出来,精准地按在他后颈某处。一捏,一拧。哨兵身体一软,往侧边倒下去。铁岚接住他,单手拎住后领拖出帐篷。从头到尾没看苍凌一眼。
苍凌松开闭锁印。
剧痛瞬间消失。心脏重新跳稳。视野里的黑潮退干净了。她扶着床边木架,慢慢坐下来。
呼吸三次之后,抬头看帐顶缝隙里的光。
光很细,像刀刃。
她在心里说:好,现在知道两件事了。
第一,辐射的开关不是情绪本身,是她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越在意身体变化、越在意别人目光,辐射越强。
第二——她做不到不在意。
她当过勇者。讨伐过魔王,拯救过人类,被称颂过,被畏惧过。她在意褒奖,也在意羞辱。“在意”这东西,是她人格的基本构造。现在告诉她不能在意,就等于告诉她别做苍凌。
做不到的。
帐篷外,铁岚在指挥人把三个昏迷的卫兵抬走。声音很稳,与正常下命令的口气别无二致。有人问出了什么事,铁岚说中暑。大冬天的,中暑。居然没人追问。也许是声音太稳了,稳到不容置疑。
苍凌站起来,走到帐帘边,隔着帆布听。
风在外面吹。风里夹着远处几位神女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分辨得出语气——平稳,日常,和昨天一模一样。铁岚把她们保护得很好,外面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值夜表还在排,巡逻还在巡,饭还在做。
只有帐篷里这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洛书。”
“在。”
“这个扩散速度,按你刚才记录的数据推算,多久覆盖全身?”
洛书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苍凌已经不需要听答案。
“说吧。”
“按当前速度外推,三十六个小时后辐射强度会达到闭锁印压不住的程度。”洛书的声音很轻,“但外推基于现状。实际情况是,每次峰值都会把辐射基准抬高一点点。所以实际时间会短于三十六小时。”
苍凌把手放下来。
“再短呢。”
“如果再触发峰值,可能是今天傍晚。”
苍凌没说知道了。她只是重新在床边坐下,把靴子穿好。一只,另一只。鞋带系紧。拉紧鞋带的时候,脚踝骨跟靴筒皮革摩擦的触感传上来——至少现在还是正常的。至少脚还没变。
她站起来,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是冬日下午的光,惨白,薄,像用水洗过的纸蒙在天上。营地扎在一片枯草地里,十几个帐篷围成半圆,中间是篝火的残灰。远处圣殿穹顶在光里泛着金。
铁岚站在十步外,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银发神女说话。听到帐帘响,铁岚回头。
苍凌停在帐篷门口。
两个人对望。
隔着十步。
风把苍凌身上的气味吹散了一些。铁岚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厌恶,也不是无感。是某种苍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被压到眼角以下的狂热与迷醉。
铁岚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
“苍凌,”她说,“你要干什么。”
苍凌把右手抬起来,张开五指给她看。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是灰白色的。
“铁岚。如果我走了,你管得住这座营地吗。”
铁岚没回答。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枯草地。几根草叶被卷起来,翻滚着从苍凌脚边飞过,落进营地边缘的排水沟里。
“我没让你回答这个。”苍凌又说,“我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铁岚看着她。
“帮我找一个人。”苍凌说,“一个能在我失控的时候把我打晕的人。”
铁岚沉默了一息。
“你的意思是,从下午开始我什么也不用干,就在你身后站着,随时准备砸你后脑。”
“对。”
铁岚把目光从苍凌的手移到脸上。
“如果你彻底失控呢。”
苍凌想了想。把剑拔出来,倒转剑柄,朝铁岚的方向递出去。这个动作做过无数次——在无数场战斗里互相交托后背的时候。但现在她递剑的手腕内侧还泛着柔光,指节间的皮肤纹理比昨天细了一层。
铁岚看着那把剑。
没伸手。
“你还拿得稳?”铁岚说。
“现在还行。”
“那到下午呢?”
苍凌没回答。
铁岚接过了剑。
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铁岚的指腹擦过苍凌的手背。触感是温的,干燥的,正常的。没有震颤,没有酥麻,也没有多余的颤抖。就是一次普通的触碰。
但苍凌看见铁岚接剑之后把手收回身侧,五指在剑鞘上握紧。太紧了。指节发白。
“铁岚,”苍凌说,“你现在心跳多少。”
“……没数。”铁岚别开脸,“走了。营地还等着排班。”
她转身往营帐方向走,步幅比平时大半步。苍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铁岚的样子。那时候铁岚也这样走路,走得急,走不稳,像要逃离什么。
但她从来没逃过。
苍凌转身回帐篷。
帐帘落下之前最后一眼,看见营地边缘的枯草丛里,一只灰兔正朝这边张望。它的瞳孔微微放大,朝帐篷跳了两步,停下来,鼻翼翕动,像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苍凌放下帘子。
“洛书。”
“在。”
“这破玩意连兔子都不放过?”她说。
洛书没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