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
丰收神女端一碗粥站在帐外。半个时辰。粥凉了,又去热。来回热了三次。
帐帘纹丝不动。
碗搁在地上。碗底磕上石头,轻响。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肩膀开始抖。
战争神女从后面走过来,没出声。弯腰捡起那碗粥,掀帘进去。
帐内暗得厉害。苍凌坐在行军床边,背靠帐布,眼睛睁着。战争神女头一回看见勇者大人睁着眼,却什么都不看。像镜子碎了,镜面还在,照不出东西。
“吃。”
碗递过去。
没动。
战争神女蹲下来。她比苍凌高,蹲下刚好平视。碗举到苍凌嘴边。
“吃吧。”
还是没动。
碗放下。右手伸过去,捏住苍凌下巴,用力。嘴被掰开一条缝。左手端碗,往里灌。
灌进去三分之一。
剩下顺着下巴淌下来,流过锁骨之间那个凹处,流进领口。
苍凌呛了一下。咳出来的是粥水,混着胃液。战争神女的手没松。继续灌。
智慧神女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战争神女你疯了!”
一把拽开战争神女的胳膊。碗掉地,碎成三片。粥洒一地,往沙土里渗。
战争神女退了两步。手背擦一下嘴角——刚被智慧神女拽开时胳膊撞到自己下巴了。她看着地上的粥。
“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很平。
智慧神女没接话。蹲到苍凌面前,伸手探额头。温度正常。翻眼皮,对光有反应。脉象虚,不危险。
“身体机能没问题。”智慧神女说,“是心因性——”
“我不在乎原因。”
战争神女转身出帐。帘子摔在帐柱上,整个帐篷晃了一下。
外头脚步声急起来。丰收神女的声音跟在战争神女后面喊:“战争神女姐你冷静!战争神女姐!”
然后是更大的动静。
智慧神女听出来了。中军帐方向。有人擂鼓。
不是召集鼓。请愿鼓。
请愿鼓的意思是军队对统帅有异议。鼓响,将领们可以联名上书。三千年前初代勇者定下的规矩,防勇者独断专行。苍凌继任后没改过。
她从没想过这鼓会为自己响。
鼓声停了。
智慧神女走到帐口,帘子掀开一条缝。中军帐前空地上站满了人。将领们排两列,盔甲上还沾着前夜溅的泥。最前面那人手里捧一卷羊皮纸。
联名书。
战争神女正朝那边走。不快。佩剑拔出来了,左手提着,剑尖在沙地上拉出一道线。
丰收神女在后面拽她。拽不住。
“战争神女姐求你了别——”
“松手。”
战争神女没回头。手臂一振,丰收神女被甩开两步,跌坐在地。红发散了一肩。嘴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喊出来。眼泪先掉。
她哭了。
丰收神女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智慧神女认识她二十年,头一回发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沙土上,很小的坑。
战争神女继续走。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不是怕她。看见剑了。剑上有光。战争神女左手剑鞘开始发亮,风系加护往剑刃上爬,青白色气流绕剑身转,像小蛇。
“战争神女统领。”
捧联名书的将领开口。姓柳,第三军副将。四十多岁,胡子修得齐整。他第一个签的字。
“让开。”
战争神女说。
柳副将没让。联名书举高了一点。
“十二神女是讨伐军最高指挥部成员。请您阅读这份——”
剑尖抵住他喉咙。
“我说让开。”
柳副将喉结滚了一下。没退。脸上闪过一瞬害怕,立刻被某种更硬的东西压下去。
“我儿子在那三千人里。”
他说。
战争神女的剑顿住了。
“三个月。刚断奶。他妈随军做后勤,住我帐篷后面那排。前天晚上那阵风刮过来,”柳副将顿了下,“婴儿没声了。突然就没声了。连哭都没来得及。”
战争神女盯着他。
“那不是我儿子。”
柳副将说这句时声音开始抖。不是要哭。压着东西。
“是勇者大人。勇者大人杀的。我儿子。被勇者大人杀了。”
联名书递到战争神女面前。
“名字在这里。死了的人都在。三千个。一个没少。请战争神女统领过目。”
战争神女没接。剑还在他喉咙前。但手指开始抖。
智慧神女从帐篷那边过来。步子快。一只手按住战争神女肩膀。
“收剑。”
战争神女不动。
“收剑。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智慧神女声音压得很低,陈述句。数据分析的口吻。就像在说“此地地脉流向异常,建议停止魔法吟唱”。冷静到让战争神女想揍她。
战争神女没揍。
她知道智慧神女在用自己的方式撑场面。智慧神女都开始激动的话,指挥部就真散了。
收剑。剑刃回鞘,清响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丰收神女面前。丰收神女还坐地上,红发乱七八糟。
战争神女伸手把她拉起来。
“别哭了。”
“我没——”
“眼泪擦掉。你是十二神女。”
说完就走。丰收神女拿袖子擦眼睛。袖子湿了大片,越擦越湿。
星辰神女站在帐外。
军帐门口,右边。从昨晚就站那,寸步没移。剑出鞘,剑尖点地,双手交叠按剑柄。姿态不是警戒。守墓。
智慧神女看见她时心里咯噔一下。
星辰神女面前的地上有一道线。
剑气划的。不深,刚好够看见。
意思清楚。
过线者死。
不管谁。将领、信使、国王,过线者死。
这道线星辰神女守了一整夜加一个上午。三批人试图靠近。第一批军医,剑气逼退三步。第二批送信兵,看见星辰神女的眼神就折回去了。第三批柳副将亲自来,站线前十分钟,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智慧神女走到线外三寸停住。
“星辰神女。”
星辰神女没应。眼睛平视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智慧神女认识星辰神女十五年,知道她这种状态只在两种情况出现。战斗。战斗前的沉默。
“星辰神女,听我说。”
还是没应。
“国王的信使到了。”
星辰神女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智慧神女捕捉到了。
“命令是,将苍凌大人押送回王都接受调查。措辞是‘请’,落款盖了王印。押送队带了禁魔锁和封印石。你知道那是什么。”
星辰神女手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如果我现在让你进去问苍凌大人——”
“不用问。”
帐帘掀开。
苍凌站在帐口。
三天来头一次站起来。站得不稳,一只手撑帐柱。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干裂,裂口渗血丝。眼窝凹下去,眼睛里却有一种凉凉的亮。
她走出来。
脚踩在星辰神女画的那道线上。
线断了。
星辰神女转头看她。苍凌没看星辰神女。朝中军帐方向慢慢走,步伐虚浮,方向很正。走到战争神女旁边停下来。
“收剑。”
苍凌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战争神女没动。
“我说收剑。”
苍凌抬手,把战争神女剑柄往下按。战争神女还握着剑柄,苍凌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撬开战争神女的指节。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战争神女松开了。
苍凌把剑推回鞘。转向柳副将。
“我跟你们回去。”
营地安静了大约三秒。
有人开始哭。士兵的哭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不是悲伤。愤怒终于找到出口之后的释然。柳副将身后将领们手里的联名书还在。
已经不需要了。
“大人。”智慧神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请等一下。”
苍凌停下。
“按程序,您有权要求一次——”
“不用。”苍凌打断她,“智慧神女。丰收神女呢?”
“在。”
丰收神女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还红着。
苍凌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没笑出来。
“记得喂猫。”
丰收神女愣了一下。
苍凌已经转身了。
押送队下午到的。六个人。国王直属禁卫军的制服,盔甲擦得亮。仔细看护肩内侧暗刻着对魔法专用花纹。
带队的是个女军官。三十岁上下。对苍凌行军礼,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苍凌大人。属下奉命护送您回王都。路程约四天。途中经过三座城镇和七个村庄。如有需求,请随时告知。”
说话时全程不看苍凌的脸。
苍凌没说话。伸出手。
女军官迟疑一瞬。取出禁魔锁。黑色金属环,内圈刻满封印咒文。扣上手腕,咔嗒一声。
然后是封印石。挂锁链末端,鸽子蛋大小,深紫色,正微微发烫。
“得罪了。”
女军官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
苍凌被带上马车。车厢不大,帘子厚。坐靠窗位置,手搭窗沿。禁魔锁压着手腕骨头,有点疼。
这疼很实在。比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实在。
想不起来上一次被禁魔是什么时候。大概一百多年前。
那次被魔王抓了。魔王亲自关押,下了四十七道封印。第三天破锁出逃,顺便炸了魔王半个城堡。魔王后来说早知道就不抓了,直接求和成功率还高一些。
苍凌想到这里嘴角又动了动。还是没笑出来。
那些事都记得。
都像别人的故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沙土路,车厢轻轻颠。帘子外面人声、马蹄声、盔甲摩擦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她一直看自己的手。手背朝上放膝盖上,禁魔锁压着那块皮肤已经发红。皮肤薄,红得透。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走向。
现在这具身体的血管。
那个叫绯渊的东西留下的。
闭上眼睛。
黑暗里又看见那面镜子。镜中人伸一根手指,碰在她锁骨之间的凹处。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苍凌睁开眼睛。
路边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一排。两排。很多。沿路站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麻布衣服,手里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站着看。
马车经过时不喊不骂。就只是看。
苍凌认出了最前面那个老太太。前天晚上扎营时她给队伍送过水。陶罐,水凉的,很甜。喝过一碗。
老太太现在站在路边。嘴唇在动。没有声音。苍凌读懂了。
“怪物。”
然后是第二个。中年男人,扛锄头。嘴型也是那两个字。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的人。
苍凌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点。禁魔锁硌着腕骨,疼。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疼上。很管用。比想任何事都管用。
马车拐弯。
她看见那个女孩。
七八岁。站在路中间。衣服太大,袖子挽好几道,下摆拖地上。怀里抱一面军旗。不是正式军旗,自己缝的。蓝底金边,缝线歪歪扭扭,旗杆是削过的树枝。
旗面写着字。
歪的。
——“还我哥哥”。
女孩抱着旗,对着马车跪下来。额头磕土路。咚。磕完一下,直起腰,再磕第二下。第三下。
不是求情。
是诅咒。
苍凌盯着那个女孩。盯着她额头一下一下撞地上。咚。咚。咚。土路有石子,额头开始渗血。
还在磕。
苍凌嘴唇张开一点。想说什么。嗓子堵着。那个地方堵了三天,纹丝不动,像石头嵌在喉咙里。
她忽然想。
如果现在用魅魔之力。
只要一个姿态。
禁魔锁会碎。
封印石会碎。
马车会碎。
路边这些人会——
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很响。
车厢外押送队员吓一跳,掀帘子看。苍凌正收回手,左边脸颊红了一片。眼神凉,但清明。
“没事。”苍凌说。
帘子放下。
苍凌把手放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抖。刚才那一瞬,锁骨凹处发热了。不出半秒。绯渊的标记只闪烁一瞬。半秒。半只脚已经踏进去。
就差半秒。
深吸一口气。
马车继续走。女孩磕头声渐渐远了。画面留在视网膜上,闭眼也擦不掉。
咚。咚。咚。
土路。石子。渗血的额头。
歪歪扭扭的“还我哥哥”。
苍凌闭上眼睛。想,以前有个勇者在王都授勋时说过一句话。她说力量是责任,是保护,是剑。
真有意思。
说这话的人是谁来着。
好像是三千年前那个。
叫——
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天黑时车队在驿站停下。押送队安排两间房,苍凌住里间,外面轮班看守。女军官敲门送晚饭,苍凌没开门。说放着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女军官的声音传来,隔木门很闷。
“苍凌大人。末将叫苏晚。家姐苏晨,编号三军七十二营九队。前天晚上殉职。”
停顿。
“家姐很喜欢您。她房间挂您的画像,从小挂到大。”
苍凌坐在床边。手放膝盖上。禁魔锁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封印石紫光映在她眼睛里,瞳孔染成很淡的紫色。
她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七十二营九队。”
闭上眼睛。
“苏晨。二十四岁。东城区出生。剑术评定乙等上。口头禅是‘勇者大人说过’。爱吃甜的。怕狗。”
门外呼吸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她站在营帐西南角第二排第三位。风力到达她身上是亥时三刻十七秒。法斯量表八点二级。她没有躲。身后是伤兵帐篷。”
苍凌睁开眼睛。
“我记住每一个。”
门外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脚步声远去。
苍凌坐在黑暗里。禁魔锁还在明灭。封印石的紫光一下一下照亮她左手指节。低头看手。四根手指并拢,拇指分开,用力压在膝盖上。指甲嵌进掌心,有一点白的月牙痕。
她忽然很想知道三千年前那个勇者叫什么名字。
在授勋仪式上说“力量是责任”的那个人。
叫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
也许四天回王都之后能查一查。
前提是。
能活着走出禁魔锁。
苍凌看着自己手腕上发红的那圈印子。想,以前炸过魔王四十七道封印的身体,现在被一副禁魔锁铐着,走一天路手腕就红了。倒也不丢人。
只是不习惯。
躺下来。脸埋枕头里。枕布是粗麻的,扎脸,有点痒。翻个身,闭眼。黑暗里镜中人还在。
永远站在那不动。
伸一根手指。
嘴唇翕张。
苍凌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