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知何处去

作者:薇瑶璎璎 更新时间:2026/5/24 14:41:52 字数:2148

“一千多人。”洛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凌没转身。“多少人还活着。”

“一千多人当场死亡。重伤七千余。随军平民死伤一万六千五。”洛书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被压扁了,“我们撑开圣光结界的时候,第一波已经过了。”

她顿了顿。“结界挡下第二波。半径超过两公里。”

洛书的声音出现:“色孽之力的精神冲击机制是强制过载欲望中枢。人类大脑那个区域承受的电信号强度超过两倍就会进入保护性昏迷,超过四倍则不可逆。”

她停了一瞬。苍凌听到她的声纹波动,从没听过的那种频率——像指数发音被人按了暂停又强行启动。

“目前死亡数字与过往类似事件比对,属于灭国级灾厄。苍凌——你现在需要立刻远离人群。”

苍凌没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掌心纹路很清晰,指甲泛淡粉色光泽。手指上没有血。干干净净。

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也没有血。再翻回去。还是干净,不沾一点尘。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个倒下的士兵,绕过一辆翻倒的辎重车。车轮还在转,吱嘎吱嘎,一圈一圈。车上载着面粉,袋子破了,面粉洒了一地,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泥浆。

她蹲下来看一个倒下的士兵。很年轻,最多十八岁。眼睛还没闭上,瞳孔扩散了,边缘不齐,像被硬生生撑裂的。嘴角挂着白沫,嘴唇深紫色。手里攥着一块布,布上绣着名字,被捏皱了,只露出最后一个字。

“岚”。也许是同名的人。也许是哪个女孩给他缝的护身符。

苍凌站起来。

她开始在营地里走。走得不快,一步接一步,穿行在倒伏的人体之间。有人在抽搐,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地面。有人已经不动了,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给披上的毯子。有人在哭,哭声很轻,气若游丝,像小猫叫。

随军百姓死了几千人。她看见一个女商人靠在自己的货车上,死了,双手还护着身边的孩子。孩子活着,大概五六岁,缩在母亲怀里,不说话,不哭,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苍凌从面前走过。

苍凌停下来看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她。

对视了三秒。孩子开口了,声音很小:“你是勇者大人吗。”

“是。”

“妈妈说勇者大人是大英雄。”

苍凌没说话。她站在货车旁边,夜风吹过来,把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完之后才发现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刚杀了几千人的魔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帐篷附近,看见十二神女横七竖八倒在警戒线内侧。琪莎拉靠着一根木桩坐着,头歪在肩膀一侧,昏迷了,嘴角有血迹。她的圣光还在微微发亮,已经弱得快看不见了,像烛火燃尽的最后一颤。

洛书站在所有人中间,手里握着圣杖。圣杖顶部水晶裂了一道缝,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杖身中部。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像干涸的血。

不是圣光。是色孽之力在杖身里渗透后残留的颜色。

“神格也裂了。”苍凌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你是智慧神女神女,神格最坚固。连你的也撑不住。”

“请您听我的,勇者大人”洛书声音更低哑了,“远离人群。趁您现在神识还清醒着。”

“现在还清醒着又怎么样。”苍凌说,“我已经杀了几千人。”

“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苍凌打断她,“我做的梦。我的恐惧。我的气场。是我杀了这些人。”

她把右手抬起来,手背朝上,给洛书看。“你看。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有。”把手翻过来,“这双手昨天早上还端过水杯。琪莎拉递给我手帕的时候我擦过汗。现在它不知不觉杀了三千人。”

声音不大。每个字发音都很清楚。语气像在做任务汇报。

洛书看着她,没再说话。帐篷外唯一一盏圣光晶灯还亮着,照着十二神女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

苍凌转身往营地外走。走路姿势有些异样——不是因为受伤,是身体的平衡感还没完全适应从男到女的改变。脚步比之前轻,肩宽缩了,重心落点不对,落地时脚踝总会微微一偏。

走了十几步,停住。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哨子。某个传令兵掉落的。哨子上拴着一截皮绳,皮绳断了,断口是被硬扯开的。她把哨子攥在手心,继续走。

营地最边缘的枯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活物。

她偏头看过去。

又一只灰兔。比前面四只更小,半大,耳朵还没完全长开。蹲在草丛边上,鼻翼剧烈翕动,瞳孔扩得很大,眼眶边沿凝结着一点没干的血。还活着。它看着苍凌,后腿蹬了一下地,没跳起来。再蹬一下。还是没跳起来。然后不再尝试逃跑了,前爪往前伸,把头贴在地上,耳朵向后抿紧。像某种本能的臣服。

苍凌在它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你也被我吓傻了。”她说。

兔子没动。

她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折,轻轻盖在兔子身上。头也不回地往营地外的黑暗里走。

洛书虚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去哪。”

“往前走。”苍凌没停步,“走到天亮之前不会有人靠近的地方。”

脚步声在营地边缘的沙土地上越来越轻。她没回头。身后是倒下去的营帐和倒下去的人,身前是漆黑一片的荒野。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号角声。

外围警戒部队在互相确认。号角的意思是“营地遭袭,请求支援”。

没人知道袭营的敌军只有一个人。

是他们一直都引以为傲的,勇者大人。

千年来最强的勇者大人。

苍凌继续走。走了大概一刻钟。膝盖终于一软,跪倒在地。两只手撑住地面,泥土是湿的,微凉。她低头看泥,泥上有自己的指印,细长的五道,每根手指刚好嵌进土里。

她跪在那里没有起来。黑暗裹着她,像一件太大的袍子。

她忽然觉得嗓子堵着什么东西。咳了一下,没咳出来。再咳一下。还是没出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结的位置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梦里那个镜中人碰她的地方。

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指腹的触感还残留着。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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