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伊，你能行吗？”
莫里斯看着海恩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她毕竟是三个龙娘里最胆小、最怯懦的那个。
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却要单独面对一个血肉教团的执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灵魔法师。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莫里斯心里有些没底。
阿塔娜轻轻拉了拉莫里斯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一些，低声说道：“大人，相信她吧。”
莫里斯看了看阿塔娜那双笃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海恩伊那张平静如水的小脸，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阿塔娜都开口了，他就不再犹豫，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开现场，退到不远处的树丛后面，只留下了山姆和海恩伊两个人。
山姆看着这群人像退潮一样散去，只留下一个抱着小孩的粉发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镰刀架得发酸的脖子，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就这？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把他怎么样？
他好歹也是血肉教团第七分殿的正式执事，手底下亡灵无数，难道还会怕一个小姑娘？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海恩伊微微睁开了那双海蓝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原本是温柔的，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可此刻，那湖水忽然变了，变得深邃，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深渊。
瞳孔收窄为一道竖直的细线，蓝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出。
山姆顿感不妙，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跑，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少女。
可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用力都迈不出一步。
他艰难的回头。
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看到了自己。
是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穿着黑袍满脸惊恐的身躯，正僵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灵魂……被剥离了！
山姆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少女手中，有无数的丝线，正缠绕在自己的灵魂之上。
那些丝线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蜘蛛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掌心。
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命脉。
“你……你究竟是谁？！”山姆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打哆嗦。
“为什么会有龙族秘术？！”
他记得这个秘术。
这是他们的主教大人曾经施展过的，从那些已经灭绝的龙族手中拷贝过来的。
据说世间仅有几份的珍贵秘术。
剥魂。
那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秘术。
它可以像剥橘子皮一样，将人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出来。
那种灵魂上的痛苦，要远胜肉体痛苦的千万倍。
此刻，山姆全身都在发生剧痛。
没有来源，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他就是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知道该捂住哪里，因为疼痛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那是来自灵魂的痛苦，是任何药物、任何魔法都无法缓解的。
在一旁等候的莫里斯，没过多久就看见了海恩伊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轻快，表情平淡，怀里的小女孩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仿佛刚才只是进去散了会儿步。
“已经结束了，大人。”海恩伊的声音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去问吧。”
莫里斯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保持着站姿，却明显已经只剩空壳的山姆的身体，嘴角抽了抽。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别打死了……不然待会儿问什么？”
来到山姆这边，莫里斯才看清了这人的惨状。
山姆半跪在地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明明身上没有一道伤口，可那副样子，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你叫什么名字？”莫里斯蹲下身。
山姆用那还算清楚的声音，艰难的吐出一个词：“山……山姆。”
莫里斯见对方还能说话，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不紧不慢地抛出下一个问题：“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
“杀死……那个精灵。”
“为什么？”
“因为……”山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这是现任精灵族女王的女儿，一旦她死亡，精灵族必定会……宣战圣罗兰帝国。”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是精灵族的公主？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谷地深处那个正在战斗的翠绿色身影。
同时也惊恐于血肉教团的手段。
一旦让他们得逞，一旦精灵公主死在了圣罗兰帝国的土地上，那么精灵族必定会倾全族之力来复仇。
到那时，圣罗兰帝国将会面对两大势力的围攻。
莫里斯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预感到了一场巨大的阴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你们为什么要激发两大势力的矛盾？”莫里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山姆摇了摇头，目光空洞而无神：“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只是杀死那个精灵……其他的……我不知道……”
莫里斯换了一个方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和你一起来的，还有谁？”
“拉卡齐……”山姆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还有教徒若干……教徒们都埋伏在玫瑰领之外……”
莫里斯抬起眸子，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谷地深处那场还在持续的战斗。
植物生命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藤蔓被扯断了一根又一根，精灵的气息明显虚弱了许多，她快撑不住了。
时间不多了。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极低：“谁告诉你们的消息？”
山姆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然后……沉默了。
“我不知道……”
莫里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不过想想也是，对方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棋子，能知道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身来，不再浪费时间，让阿塔娜尽快处理掉山姆，这里不需要留下活口。
他自己则带着爱丽丝，转身朝谷地深处跑去，朝那扇还在不断涌出地狱生物的大门冲去。
现在可是迷雾重重啊。
卡利亚斯买了精灵，在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把她拍下来，可现在又想要把她送出去？
是为什么？是送给某个人？
还是单纯的良心发现，想要保护她？
莫里斯想不通，也不打算现在就想通。
这些都是后话了。
如果他们再不出手，下面的人全都会死。
……
谷地深处，地狱之门前。
拉卡齐站在门框下方，双手环抱，面色阴沉地看着远处那场胶着的战斗。
山姆那个废物，关键时刻掉链子，亡灵大军到现在还没动静。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去你妈的山姆，等这次战斗结束，我就要找主教大人弹劾你。”
随即他不再废话，抬起双手，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地狱之门的门框猛地一震，从门中涌出的地狱生物数量突然暴增。
那些骑士和魔法师们已经精疲力尽了。
魔法师们的魔力几近枯竭。
骑士们的手臂在发抖，剑刃上布满了缺口，盔甲上满是爪痕和齿印。
他们身上到处是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可哪怕是这样，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他们咬着牙，握着剑，挡在那个精灵的面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没有辱没骑士和魔法师的名头，哪怕战死在这里，哪怕再也回不去故乡，他们也无愧于自己的誓言和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