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衿是被领口滑下去的那股凉意弄醒的。
天才蒙蒙亮了一点,窗帘没拉严,旧楼外头漏进来一片发白的晨光,挤过窗缝,落在床尾那张掉了漆的书桌上。桌上还摆着半盒泡面,旁边压着她昨天打工记的账本,边角卷着,油点也还在。
她翻了个身,手先碰到自己的锁骨。
指尖顿住了。
太细了,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能拥有的。
床垫吱呀一响,林子衿撑着坐起身。那件宽大的旧T恤顺着肩头往下滑,露出一片白得过头的皮肤。
胸前顶着一道陌生的弧度,布料贴上去,轻轻一磨,她整个人一下僵住。
她低头盯着自己,脑子像是空了一截......
下一秒,床沿一滑,她几乎是扑下去的,赤脚踩上地板,凉意猛的窜上来,冻得脚趾都缩了缩。她跌跌撞撞冲到墙角那面旧镜子前,镜面裂着一道纹,从中间斜斜劈过去,正好把里头的人分成两半。
及肩的白发散乱的搭在一旁。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线条全变了。脸小了一圈,下巴收得更窄,唇色很浅,鼻尖也软了些。旧T恤明显大了一号,空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锁骨上压出一道淡淡的影。
镜子里,站着个女孩子。
清瘦,白净,耳朵已经红透了。
林子衿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脸,又抬手碰了碰胸口,手腕抖得很厉害。呼吸乱了,喉咙也干得发紧,偏偏挤出来的那一声“操!!”也变了调,软得连她自己都不敢认。
“......什么情况。”
声音轻轻的,尾音直发颤。
屋子本来就不大,四面墙都旧了,天花板角落还挂着一小片脱落的墙皮。平时住惯了不觉得,今天却挤得人喘不上气。林子衿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铁架床,床腿磕着地,哐当一声。
她低下头。
短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
腿细了,膝盖白得晃眼。
林子衿闭了闭眼,手按住胃。那儿一抽一抽的,像昨晚空腹灌了两杯廉价咖啡。她逼着自己站稳,抬手扯了扯领口,又立刻松开,耳尖顿时更烫了。
手机开始震了。
先是桌上那支旧手机嗡了一声,然后一下接一下,催命似的。
林子衿转头看过去,屏幕正亮着。
姐姐林玥。
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新一个还在跳。
她喉咙一紧,快步过去把手机抓起来,指纹解锁按了三次才开。掌心全是汗,屏幕差点都握不稳。上头除了林玥,还有一串助理的电话,家庭群里更是已经炸开了锅。
姐:林子衿,你昨晚回电话。
姐:你人呢?
姐:再不接我过来抓你。
姐:地址发我。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
姐:门牌号我查到了。你等着。
林子衿盯着那一行字,后背一阵发麻。
昨晚她跟家里闹了一场。
准确点说,也不算真吵。林家那套穷养继承人的法子,落到她身上已经很多年了。别人家的豪门少爷开跑车,她却在老城区租房打工,白天补课,晚上颠勺。林父林母嘴上说不管,卡也不给放,倒是林玥,总想给她塞钱、塞房子、塞司机,全都被她推了回去。
昨晚林玥又打电话来,问她十八岁生日想要什么。她嫌烦,随口回了一句“给我点清净吧”,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现在好了。
清净没了,人也没了......
“先穿衣服,先穿衣服......”
林子衿低声念了两遍,转身去翻柜子。出租屋那只木柜门一拉开,里头挂着几件换洗的T恤,还有打工时穿的围裙,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下头压着两条运动裤、一条校服裤,还有一件灰卫衣。
她把那件最厚的灰卫衣一把拽出来,直接往头上套。
领口太大,套进去的时候,头发全给蹭乱了。
衣摆一下垂到大腿。
林子衿扯着袖口,把手藏进去半截,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不自在。胸口那点起伏是压下去了一些,可曲线还在,走一步都陌生的很。
她一转身,又把床上的薄被拖起来,直接裹到肩上。
动作才做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踩楼梯的声音。
哒。
哒。
哒......
一声比一声快。
这栋楼隔音烂得很,谁家开门,谁家骂孩子,楼道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林子衿脑子一炸,手忙脚乱把地上那件男士外套踢进床底,又冲到洗脸台边,把剃须刀抓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林子衿!!”
门外一声拍门,整扇旧木门都跟着晃了晃。
“开门!!”
林子衿站在原地,心口跳得发疼。
又是一阵拍门,声音更重了。
“我数三下。你再不开,我叫人撬锁。”
林玥的声音隔着门板压过来,火气压着,急意也压着。
“三。”
“二。”
林子衿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
她想回一句“来了”,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个声音,话卡在舌尖上,硬是没能出去。
门外静了一秒。
紧跟着,林玥又重重拍了一下门。
“林子衿,我知道你在里头。你要是敢出事,我今天先把这栋楼买下来,再把你揪回去关着。开门,听见没有?!”
这就是林玥。
永远风风火火,永远像是来收购谁人生的。
小时候她偷吃了她藏起来的大白兔奶糖,林玥追着她在院子里跑了半圈,最后把她揪到树底下,一边骂,一边把剩下那半盒全塞进她怀里。再大一点,林家给她安排礼仪课,安排金融课,还安排一堆乱七八糟的应酬启蒙。林玥站在门口,抬脚就把老师挡了回去,只扔下一句......“先让她把饭吃完。”
她嘴硬,脾气大,可护短也是真的护。
偏偏现在,最难解释的人就是她。
林子衿扶着桌角,指尖掐得发白,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旧床。
旧柜子。
打工换下来的帆布鞋,鞋底补了三回,还立在门边。
灶台上那口缺角的砂锅,昨天刚煮过粥,锅边还留着一圈干掉的米痕。
这些,全是她再熟不过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她认不熟了。
门外又传来拨号的按键声。
林玥一开口,语气已经换成了公事公办的那种:“喂,带人来......”
“别!!”
这一声拦得太急,连林子衿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顿时静了。
隔着一层门板,林玥停住了。
“......林子衿??”
林子衿背贴着墙,闭了下眼。喉结原本该在的位置空空的,只剩一片绷紧的皮肤。她掐了自己掌心一下,疼意把那些散乱的神经硬生生拽回来一点。
“姐,你......你先别叫人。”
细,软,发抖。
一句话落下去,门外彻底没声了。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探了探头,拖鞋啪嗒响了一下,又悄悄缩了回去。林子衿听得清清楚楚,脸颊一下热得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过了两秒,林玥才又开口,语速慢了很多。
“你让谁接的电话?”
林子衿喉咙收得更紧:“是我。”
门外又静了。
这一回,比刚才还久。
林子衿几乎能想见林玥站在门口的样子。高跟鞋,长风衣,手里拎着车钥匙,眉头压着,一身谁都别惹她的气场。可现在,这位在商场上谈判从不吃亏的林家大小姐,大概头一回卡壳了。
“你把门打开。”
“姐,我......”
“开门。”
这两个字落下来,没吼,也没催。
林子衿攥着被角,指节绷得发酸。
拖不过去的,她知道。
林玥既然已经找到了这儿,就绝不会空着手回去。再闹下去,把整层楼的邻居都惊出来,只会更乱。可门真一开,她连自己都认不清......林玥看见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直接把她送医院?
会不会先给她裹条毯子,再把老爷子跟爸妈全叫来?
会不会盯着她看半天,然后问一句......你是谁?
林子衿胸口堵得厉害。
她把手机放下,又低头把卫衣往下拽了拽。头发遮住一点侧脸,手缩在袖子里,勉强能给自己多撑出一点安全感。
门外,林玥开始下最后通牒。
“我给你十秒。”
“十。”
“九。”
林子衿挪到门边,拖鞋都顾不上穿,脚底踩着冰凉的瓷砖。手放到门锁上时,掌心湿得差点打滑。
“八。”
“七。”
她咬了下唇。
“六。”
林子衿把锁拧开了。
可她没立刻拉门,只留出一道缝,自己站在门后头,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先答应我,别喊......”
门外的人吸了口气。
“你先把门全打开。”
“你答应。”
“林子衿,你跟我讨价还价??”
还是那个语气。
林子衿差点被这句熟得不能再熟的呛声逼得鼻子一酸。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额头抵着门板,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开。”
门外静了静。
然后,一声很轻的笑气从齿间压出来,带着火,也带着拿她没办法的那股劲。
“行,我不喊。”
“也不叫人?”
“先不叫。”
“也别砸门。”
“......林子衿,你再磨蹭,我自己就先气出病了。开。”
林子衿手指一松。
门缝慢慢拉大。
楼道里的晨光斜斜照进来,先照到一双细高跟,再照到林玥那件剪裁利落的风衣,最后,才落上她抬起来的脸。
四目撞上的一瞬,时间都像停了一拍。
林玥整个人定在门口。
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准备推门的姿势。视线从林子衿的脸上往下落,滑过她身上那件大卫衣,又停在那双赤着的脚上。
空气像是被谁一把攥住了......
林子衿本能想往后退,可脚跟才刚挪了半寸,林玥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谁?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