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一开,楼道里的风立刻钻了进来,把林子衿额前的碎发都吹乱了。
林玥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白毛萝莉。
这不是林子衿的出租屋吗?这个白毛萝莉是哪来的?
林玥抬头看了下门牌号,没找错啊。
眼前这个女孩子裹着一条薄被,身上套着林子衿那件旧灰卫衣,宽大的衣摆快垂到膝上。她赤着脚,眼尾发红,嘴唇抿得发白。
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是林子衿的痕迹。
门边那双补过的帆布鞋。
桌上那本旧账本。
灶台上那口缺角的砂锅。
还有空气里,昨晚煮过白粥后留下的那一股米香。
可人却不见了。
“你是谁?.....我弟弟呢??”
林子衿喉咙一紧,声音还没出来,林玥已经往里跨了一步。她踩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快的很,半点热闹都没给外头那些邻居留。
她扫了一眼桌面,先把手机抓了过去,直接扣下屏幕。
“我现在报警。”
“姐!!”
这一声刚喊出来,林玥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
林子衿站在床边,肩上的薄被快要滑下去,又被她手忙脚乱拽了回来。那张脸红得厉害,耳尖更红,站姿别扭得不行,跟刚学会走路似的。
林玥盯着她看了两秒,脸色更沉了。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和林子衿是什么关系?”
“我就是林子衿......”
“?你先别编。”林玥抬手打断她,声音绷得很紧,“我弟弟昨晚还给我回过消息,今天一早,你穿着她的衣服,站在她的出租屋里,一开口就叫我姐。你让我怎么信??”
林子衿急的嘴唇都在抖,话一出口,又软又快:“那你让我怎么证明......我现在也快疯了啊。我一醒来就成这样,裤子都差点穿不稳,镜子一照,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比你还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玥本来已经要拨号了,手却停在半空。
她盯着林子衿。
这语速,这股被逼急以后连珠炮一样往外倒话的劲儿,还有说到最后尾音会轻轻发飘的习惯......熟,太熟了。
可这张脸,又陌生得很。
林玥没接话,转身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旧沙发边,把上头那件外套拿开,坐下,抬了抬下巴。
“来。站我面前说。”
林子衿没动。
“怕我吃了你??”
“你现在这眼神,比吃人也差不了多少......”
这句一脱口,林玥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这是林子衿会顶的嘴。
小时候林玥逼她喝补汤,她端着碗满屋跑,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也会皱着一张脸回一句:“你这哪是养弟弟,你这是养猪。”那语气就是这样,软软的,稳稳的,还带一点不太扎人的刺。
林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过来。”
林子衿这才慢吞吞挪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刚换的这具身体,她还不适应,膝弯发虚,站久了就有点晃,只能更用力的攥住被角。
从头到脚,林玥把她看了一遍。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
“小时候你偷我糖,我把你按在花坛边收拾,你哭着喊的是什么??”
林子衿耳朵一热:“......母老虎。”
“再大一点,十五岁那年,我过生日,你送我什么??”
“一条断了链子的项链。”
“谁弄断的??”
“你自己。穿礼服的时候卡住头发,硬扯断的。”
“后来谁修的??”
“我拿回形针还有钳子修的。你嘴上嫌丑,第二天还是戴着去见人了。”
林玥呼吸一顿。
这些都算旧事,可还不够。
她继续问,语速更快了几分:“阁楼第三块地板下面藏着什么??”
“一个饼干盒。”
“里头呢??”
“你藏的奶糖。二十三颗,我偷吃过四颗。你后来又补了十颗进去,嘴上骂我,手上却怕我不够吃。”
“我十六岁第一次喝酒,吐在哪儿??”
“沈家后院,月季旁边。你让我帮你拦着爸,还塞了我两百块封口费。”
“我高中早恋没......”
“没成。”林子衿接得飞快,“你自己把人吓跑了。人家送你花,你张口就问人家今年净利润多少。”
屋里安静了一秒。
林玥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点点变了。
林子衿站到后头,自己先撑不住了。她一夜没睡好,醒来又撞上这种事,胃里一直抽着,脑子也发昏,偏偏还得一口气把这些私密事全抖出来。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你要是还不信,我还能继续说......你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有......”
“闭嘴。”
林玥抬手,捂了下脸。
林子衿声音一下卡住,老老实实闭了嘴。
又过了几秒,林玥把手放下,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嘴里却还是那句不饶人的话。
“你真有本事。过个十八岁生日,直接把自己过成我妹妹了。”
林子衿耳朵更红,小小声回了一句:“我也没想这样......”
林玥站起身。
林子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林玥没再继续问,只是脱下风衣,大步走过去,抬手一抖,直接把人裹了进去。
风衣上还带着车里的暖意,还有一点很淡的香气。
林子衿整个人一下僵住。
“姐......”
“别动。”
林玥把风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把她脖子都遮住了。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赤脚,火气立刻又窜了上来。
“鞋都不穿,地上凉成这样,你是想再给我添一条发烧??”
“我刚才顾不上......”
“你还知道顾不上。”林玥扶着她肩膀,把人按到沙发上坐下,“先给我坐好。”
林子衿乖乖坐了。
风衣太大,把她裹得像一只缩成团的小动物。林玥看着这画面,脑门都跟着一抽一抽的,心里却有个地方缓缓软了下去。
她从来没见过自家弟弟这个样子。偏偏一举一动,又还是她。
怪得很。
真是......叫人说不上来。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拖鞋,蹲下来,放到林子衿脚边。
“穿上。”
林子衿愣住了。
从小到大,林玥替她出过头,替她买过单,替她挡过老爷子,也替她收拾过一堆烂摊子。可这样弯腰给她放鞋的事,真没有过,一次都没有。
她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声音都轻了些。
“我自己来。”
“行。那你来。”
林玥站起身,双臂抱在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林子衿把薄被放到一边,弯腰去穿鞋。宽大的卫衣顺势往下坠,领口滑开一点,她又手忙脚乱去拽领口,整个人差点一头栽下去。
林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手一碰上去,林子衿身子立刻绷紧了。
林玥的手也顿了顿。
太细了。
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把人扶稳,眉头压了下来:“你这样,还想一个人住这儿??”
“我本来也没想......”
“你本来也没想让我知道,对吧??”
林子衿被她看得哑口无言。
林玥拿起桌上的旧账本,翻了两页。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打工收入、房租、水电,还有买菜的钱。字迹工整得很,连昨晚那一笔“鸡蛋十三,青菜六,排骨三十七”都记在上面。
她翻到最后一页,卷起的纸角里,还夹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熬粥,少放盐。
林玥盯着那行字,舌尖顶了顶上颚。
人都成这样了......脑子里还惦记着今天早饭。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掏出手机。
林子衿一看见她拨号,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你真要报警??”
“报你个头。”林玥抬眼看她,“先叫医生。再叫一个能处理这事的人。”
“爸妈??”
“她们要是知道了,先哭的一定是妈。后头更收不了场。你现在这状态,先别让她们直接杀过来。”
林子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绷住了:“那你叫谁??”
林玥的指尖,停在通讯录置顶上。
上头那个名字,林子衿熟得不能再熟。
沈清秋。
她喉咙一紧:“别叫她......”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别拦我。”
“姐。”林子衿语速又快起来,“你让我先缓一缓行不行??我现在连自己都没看顺眼,你让她过来看我?她看见我这样......”
“看见你这样怎么了??”林玥盯着她,“吃了你??”
林子衿偏过脸,不接这话。
怎么了。
就是太熟了,所以才更麻烦。
她跟沈清秋认识太久了。久到小时候两家人一起吃饭,她嫌西蓝花难吃,偷偷往她盘子里夹,她也一声不吭,全吃了。久到初中有人堵她,沈清秋站在巷口,一个电话就把对方家长还有班主任全叫了过来。久到她连她生气的时候,是先抿唇,还是先沉下脸,都分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
才最怕她看见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林玥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想躲又不敢明说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点什么。她挑了下眉,唇角压出一点极淡的弧。
“你怕她认不出你??”
“我怕她认出来。”
“有区别??”
“区别很大。”
“行。”林玥点了点头,“那我更得叫她了。”
“姐!!”
林玥已经拨出去了。
电话接得很快。
她转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截。
“来老城区,老地址。带人,带医生,再带一套衣服。别问,来了你就知道。还有,路上别让太多人看见......”
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林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子衿,又补了一句:“对,是子衿的事。很急。你最好亲自来。”
这一句落下,林子衿整个人都坐直了。
林玥挂断电话,回身看她。
“她多久到??”
“她问我,十分钟够不够。”
“......这是老城区。”
“她没跟我商量路况。”林玥收起手机,“你现在有空操心这个,不如先想想,等会儿怎么见她。”
林子衿抿着唇,手指把风衣袖口都揉皱了。
林玥看了她两秒,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了。”
林子衿接过杯子,手心碰到杯壁,那点热意总算把发冷的指尖暖回来一点。她低头喝了两口,喉咙舒服了些。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停了停,又走开了。老楼的水管跟着响了两下,不知道是哪一家在放水。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斜斜照进来,把沙发扶手照出一小块亮处。
林玥重新坐回她对面,交叠起腿,开始盘问。
“昨晚几点睡的??”
“快一点。”
“哪儿不舒服??”
“除了变成女的,别的都还活着......”
“还贫。”
“你先别骂,我头有点晕。”
林玥立刻起身。
“哪种晕??胃疼不疼?恶心吗?手脚麻不麻??”
“就是脑子乱。”林子衿抬头看她,声音低了下去,“姐,我身份证,学籍,还有开学......怎么办??”
林玥动作一顿。
这句话一出来,她眼里那点火气,彻底压下去了。
眼前的人抱着水杯,脸色发白,问的还是最实际、最眼前的那些事。直到这一刻,林玥才真正接住了那个事实......她弟弟,不,她妹妹,人生是真的被整个掀翻了。
她走过去,手按在林子衿发顶,揉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没做过。
林子衿也跟着僵了一瞬。
“天塌不下来。”林玥垂眼看着她,“你先把人活稳了,剩下的,我给你挡着。”
林子衿抬头看她。
林玥继续说:“身份证可以重办,学籍能先压着,开学的事也能往后挪。你现在先顾好你自己。别摆出一副全世界都得你一个人扛的样子,家里还没死绝。”
这话说得又硬又冲。
可林子衿听完,鼻尖一下就酸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压着那点快翻上来的情绪,憋了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你骂人都这么有家庭氛围......”
“少贫。”
林玥抽了张纸,塞进她手里。
“擦擦脸。”
“我脸怎么了??”
“你快哭了。”
“我没有。”
“行,你没有。”
林玥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松了不少。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停靠的响声。
老楼的电梯常年半死不活,开门的时候,总带着一声很刺耳的摩擦音。紧接着,楼道里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多,却很稳,一步步靠近。
林玥抬起眼。
林子衿握着杯子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
有人停在了门外。
隔着一层门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
下一秒,门铃响了。
老旧的门铃年久失修,声音发闷。短短一声......屋里却显得更静了。
林玥起身,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那一刻,楼道里的晨光一下涌了进来。
最前头站着的,是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