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二楼那间私密的小会客室里,厚重的双开隔音门把走廊外的杂音全都截在了门外。
屋里的空气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林正宏背着手,在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底踩着厚实的绒毛,没发出半点声响,可这无声的一步步,却像一下下踩在林子衿绷紧的神经上。
林子衿只坐了单人沙发一角。真皮沙发表面太滑,她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不受控的往下坠。这具新的身体,骨架比从前小了一整圈,重心一变,连最基本的坐姿都别扭起来。她把双手交叠着压在膝上,指尖一阵阵发凉,凉的都不太正常。
“把外套脱了。”
林正宏停下脚,嗓音沙哑的几乎失了真。
“让我看看左肩。”
这具新的身体,对林子衿来说,哪一寸肌肤都透着陌生跟不适。听见这句话,她几乎是本能的往沙发里缩了缩。运动外套的布料擦过真皮靠背,发出一阵细碎声响,在这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长辈的命令就摆在面前。这也是这场荒诞变故里,确认身份的最后一道铁证。躲,躲不过去。事情早点定下来,爸妈也能早点安心......
她咬住下唇,抬起手,捏住运动外套上的金属拉链。
那点冰凉的触感,扎的手指一缩。
可她的指尖不听使唤,正一下一下打着摆子。拉链卡在衣领缝隙里,越急,那块小小的金属跟布料就卡的越死。她手指用力过了头,指甲边缘褪了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连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抽动。
被人这样盯着,像盯一件待检的物品,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浅的发飘。胃里猛的翻腾了一下,一股酸涩直冲喉咙。她从来都是自己处理麻烦,习惯把所有伤口都藏在衣服底下。像这样,把最私密的印记露出来给别人看,还是头一回。
过去十八年,她一直被当成林家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培养。十二岁那年,她被扔进野外生存训练营,从山坡上滚下来,肩膀叫树枝划破,血流了半边身子,她也只是咬着牙,自己把绷带缠紧,连一声疼都没喊。现在,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衣服,露出那块粉色胎记,还有那道旧疤......
比让她再滚一回山坡,还难受。
高跟鞋敲上地板的清脆声,突兀响了起来。
林玥直接转过身,拿后背死死堵住会客室的大门,把门外一切可能投进来的视线全截断。下巴一抬,她眼里的那股狠劲,像护崽的母兽。
“爸,你吓到她了!!哪有你这么逼问的??”
林玥声音又急又快,高跟鞋鞋跟重重碾在地毯上,压出一个深坑。
就在林正宏的手快碰到林子衿肩膀的前一秒,一片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阴影兜头落了下来。
沈清秋从侧后方跨出一步,硬生生插进林正宏跟林子衿中间。
她没看林正宏,只垂着眼帘。
“我来。”
清冷的嗓音落下来,轻,却很稳。砸在地毯上似的,不容置疑。
下一秒,她抬起手,覆上林子衿捏着拉链的手背。
林子衿的肌肉猛的一紧。沈清秋指腹是热的,隔着微凉的皮肤传过来,烫的她手背发麻。那股温度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窜的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沈清秋的手指顺着她的指骨滑进去,把那只冰凉的手一点点剥开。接着,她背对着众人,用自己高挑的身形挡去大半光线,把林子衿整个人都拢进自己的影子里。
拉链往下滑的那点细微摩擦声,在安静里被一下放大。金属齿轮咬合时那股滞涩感,也被沈清秋轻巧的化开了。
她只拉下半寸。
刚刚好,露出一小截白皙锁骨,还有左肩那块硬币大小的粉色胎记。
手指一收,沈清秋又把衣领重新拉了上去。收拢领口时,她的指尖像有意又像无意,轻轻擦过林子衿的后颈。
那一下,温差太分明了。林子衿不受控的打了个寒颤,耳尖也跟着漫上一抹绯红。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不用全看。”
沈清秋转过头,正迎上林正宏的视线。
“胎记还在。”
这话说的很硬。护短的意味,更硬。她就站在那儿,像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防线。
林正宏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最后还是颓然落了下去。他眼里的情绪晃的厉害,震惊、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狂喜,乱糟糟揉成一团,压都压不住。
林子衿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硬把喉咙里的干涩压回去。她不想让气氛再僵下去,也不想让父母还留着半点顾虑。胎记只是物理上的印记,她还得拿出一张底牌,一张能把所有怀疑彻底砸碎的底牌。
“爸。”
软糯的嗓音一下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这声音连林子衿自己都愣了愣,太软了......跟从前那种还带着变声期沙哑的声线,完全不一样。
“你书房保险柜的备用密码,是五月十七号。”
林玥的动作僵在半空。
林正宏像是脊梁骨被抽走了一截,整个人定在原地。
林子衿看着父亲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说:
“那是妈妈当年第一次试着烤戚风蛋糕,结果把厨房烤箱炸坏的日子。那天你发了很大的脾气,说林家主母进厨房,不成体统。是我偷偷把那个烤糊的蛋糕全吃干净了,还告诉你,味道很好。”
这一句话,像把林正宏身上那点撑着的力气全抽空了。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抽了两下。这个密码,连林玥都不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一段隐秘记忆。那年林子衿才七岁,嘴边全是黑乎乎的焦炭渣子,还仰着脸拽他袖子,说蛋糕很甜......
到了这一刻,所有荒谬都得让路。
林正宏直接转过身,面朝墙壁,抬手狠狠捂住了脸。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一圈圈回荡开。
苏婉再也忍不住,扑上来,一把把林子衿紧紧抱进怀里。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妈的骨肉......”
苏婉哭的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林子衿肩头,烫人的厉害。那股浓郁的栀子花香一下裹住了她全部感官。
被这样按进一个柔软怀抱里,林子衿的手臂还悬在半空。过去十八年,她习惯了受伤就自己去翻医药箱,习惯发烧了也独自扛过去。林家的字典里,没有软弱这两个字。可现在,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母爱,压过来时,她竟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清秋站在一旁,没退开。
她的视线落在林子衿悬空的手臂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子衿迟疑了很久,还是慢慢放下手臂,轻轻拍了拍苏婉的后背。
“妈,我没事。”
林正宏背对着她们,掏出手机,拨通了集团内务部的专线。
电话接通。
“立刻停掉所有资金跟资源限制。”
林正宏的声音很沉,也很狠,半点不容人反驳。里头甚至还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懊悔。
“老城区那个出租屋,永久封存。林子衿名下所有兼职合同,让法务部今晚之内全部买断解约。别耽搁,一秒都不许!!”
电话挂断。
林正宏转过身,看向还缩在苏婉怀里的林子衿。
“以后,你就是林家的二小姐。林家的一切资源,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