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队沿盘山公路一路开上去,车身平稳,几乎没什么晃动。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减速带时,林子衿的指尖已经凉透了。车窗上,路旁香樟树投下的光影一片片掠过去,斑驳又碎。海拔越升越高,空气里的市井烟火气也一点点散尽了,剩下的,只有属于江城顶层圈子的冷清,还有肃穆。
半山庄园,到了。
她最不想见的人,就在里头等着她。
林子衿靠着真皮座椅,盯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风景。
十八年的人生里,她踏进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了高中后,林正宏为了防着她养出“豪门少爷”的骄纵性子,直接把她丢去老城区独自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要考她学业跟商业案例分析的时候,她才被允许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等着她的都是那张长长的会议桌、冰冷的报表数据,还有父亲那双永远带着审视的眼睛。
车速慢了下来。
高耸的雕花铁艺大门朝两侧缓缓打开,车队驶进庄园。汉白玉砌成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出刺目的光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法式园林,一路铺到主建筑门廊前。
不对劲......林子衿很快就察觉到了。
平日里,路两边总能看见园丁、佣人,还有来回巡逻的安保。可现在,空空荡荡,安静得近乎反常。偌大的庄园像是提前清了场,只剩风掠过树梢的一点细响,连一丝多余的人气都没留下。
这不像寻常的迎接。
更像一场被严严实实封起来的会面。
车,停稳了。
保镖拉开车门。
林子衿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迈腿下去,一只手先一步伸到了她面前。
车外站着的人,是沈清秋。她逆着光,没催,也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用一种近乎绝对保护的姿态等着她。
林子衿抿了抿唇,把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里。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她指尖残留的寒意像总算找到了去处。沈清秋牵着她上了大理石台阶,步子不快也不慢,稳稳的,一路压着她发虚的心跳。
门厅挑高足有十米,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平时总有佣人跟管家穿梭其间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只能听见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林玥走在前头,推开了小会客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会客室里......
林正宏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他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把他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有些稀薄。
坐在他旁边的,是林子衿的母亲,温婉。
她今天穿了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原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了头。
空气一下沉了下去。
林正宏跟温婉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被沈清秋牵着走进来的人身上。
回国的飞机上,老李已经通过加密频道把那个荒谬到极点的情况汇报过了。可真见到这个娇软纤细的少女时,林正宏捏着雪茄的手指,还是不受控的收紧了。
那是一张几乎陌生的脸。
眉眼温润,线条柔和,半点男孩子该有的凌厉骨相都没有。宽大的卡其色风衣裹在单薄身形外头,只把她衬得越发楚楚可怜。偏偏她抬起眼时,眼里那点强撑着不肯退的倔劲,又熟得让人心口发紧。
林子衿停下了脚步。
她没像普通女孩碰上这种场面时那样怯场躲闪,也没低头去找依靠。脊背挺得笔直的,她迎上林正宏那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那是她在无数次商业考核里练出来的本能。不能退......退一步,就会被林正宏全盘否定。
只是,她死死攥着风衣下摆的手指,还有那一点点发白的指节,还是把心里的惶恐露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叫。
叫爸......还是叫林董。
短短几秒,安静得像被生生拉长了无数倍。
温婉已经站了起来,却没立刻上前。她定定看着林子衿,手指轻轻发着抖,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那双向来温和又克制的眼睛里,震动、心疼、不敢置信,一层层漫了上来。
林子衿喉咙发紧,耳边忽然有些发空。
她张了张嘴,先低低叫了一声。
“妈......”
这一声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温婉却像被这一个字猛的砸中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直接越过林正宏,快步走到林子衿面前。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
温婉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不由分说裹上她单薄的肩头。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手怎么这么凉??”
她一把抓起林子衿那只没被沈清秋牵着的手,双手拢住,用力搓了搓,声音都在发颤。
“一路上冷不冷......穿这么少,生病了怎么办!!”
林子衿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逻辑严密的话,那些拿来证明自己还是合格继承人的说辞,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喉咙口。
披肩落到肩上的一瞬,她鼻尖猛的一酸。那点温热顺着肩颈压下来,连她一直绷得笔直的后背,都跟着轻轻发起抖来。
她怔怔看着面前这个眼圈发红的女人。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都是优雅得体的,总站在父亲身后,用一种克制又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她从没见过温婉这样失态,也从没见过她这样直白的表达关心。
沈清秋这时松开了手,往旁边退了半步,却没真的走远。她站在一个林子衿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把这片地方让给母女两人,却又安静的守在那儿。
人靠着会客室的红木博古架,她没出声,只默默看着林子衿红透的耳尖,眸光里多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妈....”
林子衿张了张嘴,又叫了一声。
这个字一出口,温婉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一把把林子衿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少女颈窝处,手臂一下收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婉哽咽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都是妈妈的孩子。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子衿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靠在那个带着兰花香的怀抱里,眼睫轻颤。到最后,还是试探着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温婉。指尖碰到母亲旗袍柔软的布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
沙发那边,久久都没人说话。
可林子衿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压得人根本没法忽视。她从温婉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下意识朝那边看去。
林正宏已经站起了身。
他把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雪茄扔进烟灰缸里,然后走了过来。那张一向冷硬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原本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像松开了一寸。
可他还是没立刻开口认下她。
只停在几步之外,像还要确认最后一点什么。
温婉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林子衿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父亲这副样子,她太熟了。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先压下去,再用最冷静的方式做判断。哪怕他现在的眼神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她也还是本能的绷紧了呼吸。
就在这时,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林子衿怔了怔,余光一扫,才发现沈清秋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回了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只是那么轻轻一碰而已,却让她原本发凉的指尖,慢慢稳了下来。
看着她,林正宏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
“子衿......”他停了停,像在压住什么情绪,“你左肩上的那个胎记,还在吗??”